第268章 灾祸为殃22
浩瀚的恨意洪流终于彻底纳入回廊,冰封世界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消散无踪,只余下死寂的寒冷和无数凝固的冰雕。
宿殃与沈微觉几乎同时猛地一震,从漫长而温柔的执念幻境中挣脱出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两人都有一刹那的恍惚。
眼前依旧是那片绝望的冰封炼狱,摩天大楼、车辆、人群皆被冻结在透明的坚冰之中,保持着最后的姿态。
阳光透过冰层,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他们依旧站在冰封广场中央,周身还残留着引导庞大能量后的细微波动。
宿殃墨色的长发垂落肩侧,冷峻的容颜没有丝毫岁月痕迹。
沈微觉束起的雪白长发一丝不苟,身姿挺拔,依旧是青年模样。
方才长达数十年的温暖鲜活,充满爱与陪伴的一生,此刻回想起来,飘渺得如同指尖流沙,一场清晰却遥远的黄粱一梦。
梦中有夕阳下熙攘的街道,有十指紧扣的漫步,有依偎在沙发上的温情,有深夜低喃的爱语,有花园长椅上最后的相拥与冰封……
那些亲吻的触感、欢愉的悸动、眼泪的咸涩、抚慰的温柔……每一种感觉都真实得刻骨铭心,此刻却徒留一片空茫的回响。
两人下意识看向对方。
目光在空中交汇。
然而,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却还未从幻境中彻底醒来。
宿殃深邃的墨眸中,万年不化的冰封似乎消融一瞬,流淌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微光。
他正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替眼前人拂去鬓边并不存在的落雪。
沈微觉瞳孔里也浸满未散的缱绻与依赖,他微微仰着头,唇角牵起一抹饱含眷恋的弧度,正准备迎接一个落在额间的轻吻。
那场共同等待死亡,相拥冰封的执念太过强烈纯粹,以至于他们的心神仍短暂地被困在那对白头偕老的爱侣角色之中,未曾立刻意识到数十年的温情相守,不过是弹指一瞬的虚幻泡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常温柔却格格不入的氛围,与周遭的冰封死寂形成荒谬的对比。
这份基于虚假记忆的深情对视,仅仅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几秒。
宿殃的墨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冰封般的平静似乎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沈微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喉结微动。
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对方。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却浓稠得化不开的尴尬与悸动。
那场梦太过真实,太过漫长,以至于即便清醒地知道那只是被执念强行植入的幻境,某些习惯性的亲昵和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却并非能瞬间抹去。
他们仍是宿殃与沈微觉,是回廊的掌控者与候选人,是相伴百年亦师亦友的存在。
可有些东西,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已悄然改变。
冰冷的现实气息刺入肺腑,将最后一丝幻境的余温驱散。
宿殃率先移开视线,周身气息迅速收敛,重新变回情绪无波的恨意容器。
他微微阖眼,似乎是在内视回廊,确认方才吸纳的恨意是否已彻底平息。
沈微觉也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警戒四周。
雪白的发丝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刻意不再去看宿殃。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周遭的极寒更令人窒闷。
“走了。”
宿殃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长达数十年的“梦境”从未发生。
他转身,率先朝着冰原深处走去,步伐稳定,背影孤直冷峭。
沈微觉快步跟上,落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宿殃垂在身侧的手上。
骨节分明,曾在幻境中无数次与他十指紧扣,或温柔拂过他发梢的手。
心思早已翻江倒海。
原本,他最大的执念,不过是能一直陪在宿殃身边,穷尽所有方法,寻得一线生机,让宿殃能与日益沉重的恨意共存,免于被彻底吞噬或更替的命运。
他甘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悖逆回廊的规则。
可经历了数十年“相守”,感知过那份近乎真实的平凡却温暖的日常,体会过心意相通,呼吸相闻的亲密无间……
一种更贪婪的妄想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如果……
如果宿殃不是回廊的容器,不必背负万千世界的恨意……
如果他二人,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两个存在……
是否真能拥有那样相伴厮守的一生?
从青丝到白发,在暖阳下散步,在争吵后和好,在深夜相拥低语,最后平静地一同迎接生命的终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甚至……一个更大胆、更悖逆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
若最终真的有候选人成功上位,取代宿殃成为新的回廊掌控者,而宿殃又能因某种方法避开“被取代即湮灭”的规则,存活下来。
那么,失去力量的宿殃,是否反而能获得他渴望已久的“平凡”?
届时,自己是否就能真正地,完整地拥有他?
不再是追随,不再是守护,而是如同幻境中那般,作为平等的相爱的伴侣,度过余下漫长的岁月?
这念头带着惊人的诱惑力,却也充斥着难以估量的风险与疯狂。
沈微觉的心脏因这妄想而剧烈跳动,血液奔涌间带来一种战栗般的兴奋与恐惧。
他微微抬眸,看向宿殃冷硬的背影,雪白的长发下,那双黑眸深处,沉淀的已不再仅仅是偏执的守护,更添上一抹近乎掠夺性的渴望。
他想要的不再仅仅是宿殃活着。
他想要宿殃属于他。
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沈微觉猛地攥紧自己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心底却一片纷乱。
那份同步共振的欢愉与安宁,还有最后相拥冰封时的平静与决然……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仅仅将其归咎于执念的影响。
宿殃……是否也是这样想的呢?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死寂的冰封世界之中,中间却仿佛隔了一道由骤然滋生的暧昧与不知所措构筑的高墙。
方才那场“黄粱一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荡开,再难恢复最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