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灾祸为殃26
又是数百年。
最终的时刻,来临得无声无息。
某处由回廊无尽恨意衍生而出的废墟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灰败色调,破碎的建筑如同巨兽的骸骨,寂静地矗立在昏蒙的天光下。
九道强大的气息几乎同时被召唤在这片死寂之地。
他们是被回廊意志筛选而出,历经百年甚至千年血腥厮杀,手刃无数同类,最终存活下来的最强的九位候选人。
他们身上凝聚着磅礴而驳杂的恨意,每一位都有可能替代如今的宿殃。
宿殃知晓,时间到了。
这九人中的最强者,便将踏入最终之地,接手回廊,成为新的恨意容器。
而他,则沉默地坐在城市中央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内。
室内空荡,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浮动。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墨色的长发已然极长,如同失去生命力的藤蔓,蜿蜒逶迤,铺散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曾经如瀑的墨色中,如今已掺杂了大量刺眼的灰白,一丝丝,一缕缕。
他的面容依旧能看出旧日的冷峻轮廓,但所有锋利的棱角似乎都被磨平,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双总是映不出情绪的墨眸,此刻微微敛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却又仿佛什么也没入眼。
恨意的侵蚀早已深入骨髓神魂,他的神智每日只余下极其短暂的清醒时刻。
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一片混沌与无数负面情绪的低语嘶吼之中。
这便是作为“容器”的宿命,但仍旧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只为强大的力量。
此刻,宿殃正清醒着。
面容依旧冷峻,却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与疲惫。
他的手指虚虚地搭在膝上,指节苍白消瘦,周身的气息微弱到极点,若非那身白衣和过于出色的容貌,他几乎要与这屋内的阴影和尘埃融为一体。
空寂的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宿殃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可挽回地滑向底部。
所剩无几的时间,已不足以支撑他回顾漫长而孤寂的万年岁月,去感慨曾经的强大与如今的落寞。
第一个闯入他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的,竟是一幅遥远而破碎的画面——
摇摇欲坠的泥土屋子,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绝望的气息。
一个瘦骨嶙峋,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孩子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对外界的一切失去感知,脏污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地上的湿泥。
是他最初见到沈微觉的模样。
紧接着,另一段记忆不受控制地覆盖上来。
是冰封世界幻境中,长达数十年的温情相守。
夕阳下的散步,深夜的低语,相拥的体温,以及最后那场平静的,共同等待的死亡。
心魔蛊惑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当时真的不能反抗吗?还是你也甘愿沉溺其中?】
是啊……当时,他真的无法挣脱温柔的执念吗?
还是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也确实贪恋着那份虚假却温暖的平凡,甘愿暂时放下回廊的重担,去做一场有关寻常的梦?
一个荒谬却诱人的念头悄然浮现:
如果他不是回廊的容器,如果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
或许,真的能与沈微觉就那样相伴一生,从青丝到白发,看尽平凡岁月的细水长流。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宿殃便强行将其驱散,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没有如果。
他是宿殃,是回廊的化身,是恨意的归处。
他的命运在诞生之初便已注定。
他重新敛起所有心绪,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凝聚,恢复成近乎绝对的平静。
只微微垂着眼眸,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候选人之间骤然爆发的激烈能量碰撞与厮杀声。
他只是这样等待着。
等待这扇门被推开,等待最终的胜者走进来,为他这漫长而孤寂的使命,画上终结的句点。
……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一道沉稳却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驻在破旧的木门前。
宿殃微微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原以为九位实力应在伯仲之间的候选人,必定会经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厮杀,方能决出最后的胜者。
此刻传来的动静,未免太快了些。
想来,这人一定很强,或许与自己顶峰时期不相上下。
吱呀——
门被推开。
晦暗的光线涌入,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站在门口的,并非他预想中任何一位候选人,而是……沈微觉。
他浑身浴血,衣袍破损严重,深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他素色的衣衫,有些已然干涸发黑,有些却仍显得新鲜黏腻。
数百年未见,他的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更为挺拔,不再是少年人清瘦的模样,肩背宽阔了许多,只是那张脸,依旧带着那份精致的底色,此刻却沾着血污,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微红的眸子看向宿殃,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迈步走进屋内,靴子踩在积尘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宿殃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手中那柄仍在滴着黏稠血液的长剑,眉头下意识蹙起。
旋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因恨意侵蚀而变得混沌的脑海——
沈微觉杀了其他所有候选人。
他成了那个最终胜者。
他想……接手回廊!
宿殃的瞳孔微微收缩。
构成沈微觉的恨意与他有关,他太了解眼前人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狂。
若让沈微觉掌控回廊足以倾覆万千世界的力量,为了达成目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或许是为了救他?或许是为了别的更极端的念头,
“你……”
宿殃试图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不堪。
然而,沈微觉已经在他面前蹲下身。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犹豫。
那柄尚带着其他候选人冰冷恨意的染血长剑,被沈微觉稳稳地刺入宿殃心口——
那是回廊核心与他生命本源交织的位置。
冰冷的剑锋穿透单薄的白衣,刺破皮肤,割开血肉,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推向更深处。
剧烈的痛楚瞬间席卷宿殃全身,但他却只是闷哼一声,墨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沈微觉。
沈微觉的眼眶通红,将眼白部分也染上骇人的血丝。
这通红与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颊形成极其刺目的对比,所有压抑的情绪化作决堤而出的猩红,浓稠得化不开。
然而,在这片汹涌的猩红之下,却找不到一滴泪水。
所有的湿意仿佛都被体内燃烧的极端情绪蒸干,只余下干涸的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坚定。
是目睹宿殃濒死却不得不亲手递出这一剑的极致煎熬,是数百年来所有希望与绝望反复碾磨出的偏执,最终熔铸成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疯狂与绝望。
沈微觉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声音却压抑得如同困兽的呜咽,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
“宿殃……”
“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你相信我……”
“我一定会找到的……”
鲜血从宿殃心口的创处涌出,迅速染红他洁白的衣襟,力量正随着生命急速流失,意识不可抑制地滑向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宿殃看到的,是沈微觉那双充满疯狂执念,却又浸透着无尽痛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