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帝：江南烟雨
细密的春雨笼罩着蜿蜒的山路。
李熊背着幼弟李琳。
步伐沉稳地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醒了？”
李熊微微侧头。
声音低沉却透着暖意。
“感觉如何？腿还疼么？”
温热的大手覆上弟弟头顶。
揉了揉他凌乱的发丝。
“嗯，不疼了。”
李琳把脸贴在哥哥宽阔的背上。
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
“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真的？”
李熊浓眉一挑。
作势要捏他的腿弯。
“哎哟！疼！”
李琳下意识缩腿。
“逗你的。”
李熊低笑。
托着弟弟的手臂更稳了些。
“莫逞强，老实待着养伤。”
他不动声色地将肩上的蓑衣往后拽了拽。
将弟弟更严实地遮挡在蓑衣之下。
李琳满足地轻哼。
睡意朦胧。
哥哥发梢滴落的水珠滑入衣领。
在锁骨窝汇聚成一小片温热的湿润。
李熊感受着背上均匀的呼吸。
望着远处雨幕中依稀的炊烟。
嘴角微弯。
那是江南客栈的方向。
行商说那里的黄酒最暖身。
“哥。”
背上传来带着睡意的呢喃。
“这雨濛濛的好暖和，我想多淋会儿。”
“真拿你没办法。”
李熊声音无奈却宠溺。
脚步放得更缓。
“下不为例，那哥就陪你慢些走，也好好看看这江南烟雨。”
他顺手将腰间佩剑往身侧推了推。
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奢望。
愿这山道绵绵无绝期。
江南客栈里人声鼎沸。
“小二！俺那两斤熟牛肉切好没有？”
角落的络腮胡大汉不耐烦地敲着空碗。
“客官稍安！一刻钟准好！”
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楚雨提着酒壶。
像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间灵巧穿梭。
“您要的阳春面马上到——”
“酒呢？嗓子冒烟了！”
另一桌客人拍桌。
“来啦！”
楚雨足尖轻点。
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够到柜顶沉甸甸的酒坛。
“小二，结账！”又有客人招呼。
“马上！”
楚雨放下酒坛。
纤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四斤熟牛肉，十二壶黄酒、九大碗阳春面，加一成辛苦钱，承惠六两六文！”
“辛苦钱？”
客人眉毛一竖。
“您瞧瞧我，”
楚雨叉腰挺胸。
杏眼圆睁。
“这么水灵勤快的丫头伺候着，不值吗？”话音未落，耳朵猛地一痛。
“哎哟！”
楚云黑着脸站在身后。
铁钳般的手指拧着她耳垂。
“应侍病了，这丫头新来不懂规矩，客官见笑。”
手上力道不减。
“干嘛呀哥！”
楚雨挣脱。
揉着通红的耳朵。
脸上瞬间又堆起明媚笑容。
对客人脆声道：
“分毫不差！客官慢走，下次再来呀！”
她转头冲楚云挤眼。
压低声音：
“掌柜的你太死板！这位林镖头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豪杰，图的就是顺心痛快！”
“人家根本不在乎多那点银两。”
“林镖头？”
楚云疑惑。
“哈哈，楚掌柜贵人多忘事！”
络腮胡大汉朗笑。
“在下可是老主顾！”
“每次押镖启程，必来这儿豪吃痛饮，壮壮行色！”
“就像上路前的断头饭！”
楚雨心直口快。
“楚雨！”
楚云厉喝。
“无妨！”
林镖头大手一挥。
“刀口舔血，本就是九死一生！”
“楚雨小姐一针见血，至于辛苦钱，图个‘六六大顺’的吉利彩头。”
“我林某人给得心甘情愿！”
他看向楚雨，赞许道：
“她记得每个熟客的名号喜好。”
“被她一招呼，跟回家一样舒坦！”
楚雨被夸得眉飞色舞。
扳着手指噼啪道：
“上回二月初六您押红货去洛阳，要配绍兴女儿红。”
“清明前走水路下扬州，叮嘱备姜丝温黄酒！我可都记着呢！”
楚云一愣：
“真有这么厉害？”
“那当然！”
楚雨骄傲扬下巴。
随即心虚瞄哥哥。
“咳咳，专业店小二，让每位冤...尊贵客人都宾至如归！”
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冤大头”咽了回去。
周围客人哄堂大笑。
楚雨得意：
“云哥这回服不服？”
楚云陷入沉思：
客栈红火。
不是因为我的厨艺？
“嘿嘿。”
林镖头狡黠一笑。
“楚掌柜的蜀菜固然难逢对手。”
“但让一堆大老爷们不辞辛苦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栈嘛……”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当然，楚小姐年纪尚小。”
林镖头眼中狡黠更甚。
“滚回去照照镜子！”
邻桌客人差点拍案而起。
“咳咳，该上路了。”
林镖头起身。
“林镖头，有空常来！”
楚雨拍出个油纸包：
“新腌陈皮梅子，路上提神！”
林镖头摸着刀柄跨过门槛。。
青石板雨水浸透靴底。
他暗自喟叹：
这楚掌柜。
看似文弱。
暗藏的杀气却是我生平难遇。
“请问这里是江南客栈吗？”
一个背着小孩的青年拦住去路。
“好狗……哦哦，对对对！就是这里。”
林镖头抬头。
见来人乱发沾草。
背上孩童裹补丁斗篷。
眼中金光一闪，杀气侧漏。
那森然威压砭人肌骨！
他脸上瞬间堆起谄笑。
腰弯了几分。
细看两人衣袍染血绽裂。
步履虚浮。
显是重伤在身。
“唉，这江湖……不太平喽。”
林镖头心头一沉。
“再走两趟镖，便回乡置办薄田，待世道清明再说。”
他鼻中轻哼。
手腕一抖扯松玄铁护腕。
筋骨轻响。
远处驿马凄厉嘶鸣划破黄昏。
他掂了掂怀中散碎银子。
厚底快靴“咔嚓”踏碎一片枯叶。
客栈后厨。
水汽氤氲。
楚云稳如磐石。
手中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嚓嚓”推拉。
火星迸溅。
楚掌柜悄无声息贴近楚雨。
声音压得极低：
“云儿，此地已非久留，须尽快脱手烫手山芋，我去寻下家。”
“你收拾细软，五日后星夜启程，切记莫惊动任何人！”
“知道了，云哥你愈发絮叨了？”
楚雨背对切葱花。
嘟囔道：“可才安顿多久？又要走？”
“抱歉，雨。”
楚云话音未落。
菜刀“夺”地劈入枣木砧板。
腊肠应声而断。
他霍然转身。
剔骨刀寒光如镜。
眼神锐利直视妹妹：
“此次不同！北边流民面黄肌瘦，乱军烽燧。”
“百年大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草根掘尽。”
“又来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
楚雨浑不在意。
菜刀一拍砧板。
蹦跳上前油。
手闪电般揪住楚云脸颊肉向上提。
“给本姑娘笑一个~”
拇指揉按他紧蹙眉宇。
“苦大仇深平白老几岁，小心讨不到嫂子！”
她甩甩手，杏眼放光：
“可惜泼天富贵要到手！不过乱世遍地黄金，凭咱兄妹手腕功夫，还怕捞不着？”
“等攒够本钱，杀回扬州盘下临湖的‘醉仙楼’。”
“云哥你穿云锦褂子往金玉柜台一站，那才叫扬眉吐气！”
楚云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开。
落向头顶渗雨的乌黑破瓦。
喉头滚动：
“发财不打紧，只要你平安无灾便好。”
一声叹息沉沉坠入水汽。
“烦死啦！”
楚雨跺脚撅嘴。
“掌柜的在吗——”
前堂粗豪呼喝震落梁上灰尘。
“聒噪！”
楚云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拈起一颗豆豉屈指一弹！
“嗖！”
乌光“啪”地打在楚雨手边锅沿。
嗡鸣悠长。
“有客上门，还不速去？”
声音冷硬如铁器相击。
“遵~命~”
楚雨拖长调子。
手指飞快戳了下楚云紧绷臂膀留下油渍。
“冷酷又威严的楚大掌柜！”
咯咯笑着。
裙裾翻飞消失在门帘后。
李熊背着李琳踏入客栈。
李琳灵巧跃下。
“哥哥，可以对他们…人类温柔一点点。”
李琳小声说，清澈眼睛望向哥哥。
“刚才问路的，被你吓出冷汗了。”
“我只是普通问路。”
李熊道。
“汉字确实难学，复杂优美仅次于龙文。”
“人类也建起了伟大文明，真是该死的物种。”
“姜丝乌盅？”
楚雨甩抹布快步迎上。
把“该死的物种”听岔了。
杏黄裙角带起灰尘。
“咦？两位客官气度不凡，风尘仆仆。”
“西域来的贵人？快请坐。”
“哥哥蜀地方言还不顺口，方才口误了。”
李琳温软解释。
替哥哥拂去凳上浮灰。
“两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
李琳声音清晰悦耳。
“好嘞！马上！”
楚雨脆声应道。
利落斟茶。
银镯“叮铃”脆响。
“客官润喉，今春头采顾渚紫笋，掌柜藏了小半月舍不得尝呢！”
眉眼弯弯。
眼尾俏皮上扬。
茶气未散。
后厨门帘“唰啦”掀开！
楚云端木托盘疾步而出。
目光如电扫过堂内：
“熟牛肉！”
手臂一抖。
油纸包稳滑角落方桌。
桌边客人手臂随意一抄。
碗沿油星未溅。
“好！楚掌柜好俊功夫！”
熟客喝彩。
楚云耳尖微红。
对上柜台后妹妹挤眉弄眼的鬼脸。
他轻咳。
转身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青瓷面碗轻放李家兄弟面前：
“面来了，小心烫。”
李琳捧住大碗。
温热指尖微暖。
清汤银丝面沉浮。
葱花点缀，油星点点。
焦黄荷包蛋卧在中央。
热气熏亮鼻尖。
“哥哥快看！”
李琳眼睛一亮指窗外。
雨幕中。
货郎挑着竹篓走过。
篓里花花绿绿的泥人玩偶，晃着脑袋憨态可掬。
李熊正掰炊饼夹酱牛肉。
闻声望去，嘴角微动。
他顺手将弟弟额前碎发轻柔别到耳后。
面碗见底。
李琳跳下凳。
仔细抚平粗布袖口。
走到柜台前仰头：
“姐姐，劳烦安排一间僻静客房。”
楚雨脚尖轻点微探。
取下柜顶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哗啦作响。
“二楼天字房最清静。”
她放钥匙在柜台。
“推窗可见竹林小湖。”
“嗯嗯，就要这间。”
李琳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