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帝:爱你老爸,玄武门见
若光阴可溯。
世事能重铺。
纵那日未触你掌心温度。
我仍会裂帛为幡,以赤旗为路。
在星火焚尽处辟出归途。
时光在江南客栈的烟火气中悄然滑过月余。
檐下的燕子已筑了新巢。
灶膛的火光映着楚云日渐舒展的眉头。
仿佛那急于脱手客栈、星夜奔逃的念头。
已被这难得的安宁和背上那沉甸甸的“麻烦”悄然熨平。
直到那日。
李熊在院中擦拭他那柄形制古拙的长剑。
剑身映着冷冽的晨光。
他忽然抬头。
对正在劈柴的楚云道:
“楚掌柜,这几日承蒙收留,李某想帮你一个忙。”
楚云斧刃一顿。
木屑纷飞。
“帮忙?”
“嗯。”
李熊眼神锐利如鹰隼。
“一场大戏,即将开锣,我想请你看一场人间好戏。”
他指节轻叩剑脊。
发出清越微鸣:
“一场属于人的,互相厮杀的好戏。”
——
与此同时。
蜀地边城,城主府邸。
“城主!北境狼烟已燃至百里亭!烽燧连天,势如燎原!”
青衫谋士攥着染血的文书冲入议事厅。
额角细密的冷汗在破晓的微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流民潮半日便暴涨三成!黑压压一片堵在城下,哭嚎震天!”
”城门若再不开,恐生大乱,迟则生变啊。”
城下。
早已是人间炼狱。
“开门,放我们进去,我们也是蜀国子民啊。”
“求求青天大老爷,行行好,让孩子们进去吧,他们才几岁啊?”
“开恩呐!我儿染了恶疾,再耽搁就没命了!”
褴褛的人群如同溃堤的浊流。
绝望地冲击着冰冷的城门。
一声凄厉的婴啼骤然撕裂嘈杂。
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高举着渗出暗红血渍的襁褓。
声音嘶哑得不成人调。
旁边一个白发稀疏的老丈。
用枯枝般嵌满故土黑泥的手。
死死抓住守军冰冷的铁甲护腕。
浑浊的老泪混着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道道泥痕。
高耸的城楼上。
蜀地城主凭栏而立。
华贵的锦袍在晨风中轻摆。
他嫌恶地扫视着城下蝼蚁般攒动哀嚎的流民。
眉头紧锁,仿佛在看一堆亟待清理的秽物。
“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城主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到谋士耳中。
带着彻骨的寒意。
“真当本官这蜀地边陲重镇,是收容破烂的难民营不成?”
青衫谋士心中一凛。
慌忙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被冷汗浸透的绢帛。
双手呈上。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城主息怒!幕僚院诸公殚精竭虑,已连夜拟就《流民安顿十二策》,请城主过目!”
“依策行事,既可彰显我蜀地仁德,收拢人心,更可化流民为助力。”
“乱世之中,人口即是根本!”
“可令其按籍贯分置四门瓮城,严加管控。”
“壮丁充作苦役,修缮城防;妇孺老弱皆可妥善安排!”
“有序?”
城主猛地打断他。
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谋士的脸。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秩序’二字更要紧!”
“蝼蚁,就该待在蝼蚁该待的地方!”
谋士浑身一颤。
头垂得更低。
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而惶恐的笑容。
声音拔高了八度:
“城主深明大义!洞察秋毫,一切但凭城主示下。”
“君臣父子,长幼尊卑,天理伦常,不可废弛。”
城主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
冰冷地回荡在城楼之上。
“每个人生来便有其位置,上苍注定。”
“肆意挪移,便是乱纲常,祸根源。”
“让他们从何处来,便归何处去。”
“安守其位,才是正理。”
他那鹰隼般锐利而冷酷的目光。
狠狠刺在谋士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头。
“传本城主令:午时三刻之前,未自行归返原籍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带着森然杀意。
“一律视为乱军贼寇,格杀勿论!”
“城主!您的意思是?”
谋士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彻底拒纳这些流民于门外?任由其生死?”
“可那些孩童。”
谋士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城下。
几个瘦得脱了形的幼童正围着一株剥光了树皮的枯柳。
争抢着刮下最后一点木屑塞入口中。
他们因饥饿而肿胀的肚腹。
在料峭的寒风中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
“糊涂!”
城主厉声打断。
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照拂蜀地子民,是本官职责所在!”
“但你睁大眼睛看看?”
他猛地揪住谋士的衣襟。
粗暴地将这个文弱书生拽到冰凉的城垛边缘。
几乎半个身子探出城墙。
“你给本官好好闻闻!这风里是什么味道?这是瘟疫!!不是简单的伤风感冒。”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猛地灌入谋士的口鼻。
那是尸骸在旷野中腐烂的恶臭。
混杂着流民身上溃烂脓疮散发的酸腐腥气。
如同无数只腐烂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谋士被呛得涕泪横流,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
他看见浑浊的护城河里。
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孩童尸体正随波起伏。
一只小手僵硬地伸出水面!
谋士胃里翻江倒海。
用尽全身力气才挣脱城主的钳制。
扶着冰冷的城墙剧烈干呕。
他抬起头。
眼中布满血丝。
声音带着一丝悲愤:
“城主!可是人命关天啊。”
“城外是数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老者、妇孺、稚子,他们也是人啊。”
“您就真忍心让他们自生自灭,曝尸荒野吗?!”
“呵!”
城主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宽大的锦袖忽然轻轻一抖——
哗啦!
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从他袖中滑落。
袋口崩开。
金灿灿、颗粒饱满的上等黍米。
如同金色的瀑布。
顺着城墙粗糙的缝隙和砖石。
簌簌滚落!
城下的景象。
瞬间如同滚油泼入了蚁穴!
绝望如野兽般的嘶吼在流民堆里轰然炸响!
无数双因饥饿而枯瘦变形、骨节狰狞凸起的手。
疯狂地伸向空中。
抓挠着、推搡着、撕打着。
只为争夺那几粒从天而降、象征着生存希望的谷粒!
人群彻底失控。
践踏、哀嚎、怒骂交织成一片。
那混乱癫狂的景象。
宛如地狱之门洞开。
无数饿鬼在黄泉路上争抢那虚幻的施舍!
城主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疯狂的一幕。
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满意的弧度。
“治国如同农夫打理田地。”
城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儒雅”。
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锥。
“一株庄稼夭折了,自有另一株破土而生,天地循环,本是自然。”
“可若乱了这吃与被吃的顺序,让本该结穗的妄图开花,让本该为肥的妄想成苗。”
“整片田,就都乱了套!”
“庄稼没了,尚可再种;但这‘秩序’一旦崩坏?”
他猛地提高声调。
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偏执。
“便是万劫不复!”
“蜀国,绝不能在我手上乱了套!”
谋士袖中那卷浸透了冷汗。
凝结着他与同僚无数心血的《流民十二策》。
无声地滑落出一角。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那些关于安置、疏导、化流民为助力的详尽条款。
此刻在冰冷的现实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如同被弃置的废纸。
“可是。”
谋士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声音却已无力。
“下去。”
城主挥了挥手。
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语气不容置疑。
“必要之时,准你调遣戍城军。”
“以雷霆手段,维持秩序。”
“疯了!你真是疯了!”
谋士踉跄后退一步。
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如同杜鹃啼血。
“当年我们拼尽身家性命,将‘爱民如子’的你推上这城主之位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苍生蒙难,你能挺身而出?”
“高举大义之旗,护佑一方黎庶吗?!”
“哈哈,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放肆!”
城主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那份伪装的儒雅荡然无存。
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你逾矩了!来人!”
厚重的厅门应声而开。
两名披甲按刀的侍卫如铁塔般踏入。
躬身听命。
“请城主吩咐!”
“拖下去!”
城主指着脸色惨白却挺直了脊梁的谋士。
眼中寒光一闪。
“斩!”
那个冰冷的“斩”字在舌尖滚了滚。
最终化作一声更显冷酷的轻哼。
“算了,本官念你昔日微劳。”
“丢进死牢,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遵命!”
侍卫如狼似虎般上前。
一左一右钳住谋士瘦弱的臂膀。
谋士没有挣扎。
只是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城主。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华贵的锦袍。
直刺其腐朽的心脏。
在被粗暴拖拽着倒退离去的瞬间。
他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最后一声泣血般的诘问:
“城主大人!”
“当年您在岷江之畔,亲笔挥毫勒石立碑,那‘民为水’三个大字,墨迹未干,誓言犹在耳!”
“如今都喂了您座下豢养的恶犬了吗?”
城主额角青筋暴起。
正要发作。
寒光乍现——
锵!
出手的。
竟是方才还躬身听命的侍卫。
他突然拔刀。
架在了城主脖颈上。
刀身映出他骤然惨白的脸:
“肆意践踏生命,才是最大的不敬。”
“该被斩首的人是你,楚阢。”
“刺...刺客...”
“来人!快来人!”
城主楚阢肝胆俱裂。
嘶声尖叫。
话音未落。
一只包裹着粗布的大手。
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
狠狠捣在他小腹之上!
“父亲。”
“在我抵达你面前时,结局已经注定。”
楚云的佩刀轻轻点地。
刀鞘与青砖相撞。
产生一道闷响。
外面的侍卫想要进来救驾。
却被手持利刃的李熊挡下。
那目光似淬火钢刀刮过铠甲。
几个年轻侍卫竟不自觉后退半步。
“看戏便好,诸位。”
李熊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侍卫耳中。
带着慵懒和漠然。
“安分些,脑袋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脖子上。”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无质却又磅礴浩瀚的威势。
毫不夸张地说。
纵有千军万马列阵于前。
亦未必能撼动其分毫。
那是超脱了凡俗力量近乎天威的存在!
青铜与火之王的威势。
诺顿!
四大龙王中最接近黑王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
握着刀柄的手心沁满冷汗。
一个月才几钱银子的饷钱?
何苦为了一个视他们如刍狗的城主。
搭上自己的性命?
无声的默契在人群中蔓延。
沉默中。
侍卫们默默地退开。
垂下了手中的兵刃。
如同潮水般分列两旁。
竟真的如看客般肃立。
等待着殿内那场“戏”的结局。
侍卫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却在对上李熊视线时猛地僵住。
哐啷!
不知谁先松了手。
佩刀坠地声在死寂的大殿格外刺耳。
侍卫长喉结滚动。
“逆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猛地拔刀。
不顾一切地朝着殿门处的李熊狂冲而去!
刀锋撕裂空气。
发出凄厉的尖啸!
他咬牙冲来。
却被李熊单手扼住咽喉按在墙柱上。
龟裂的朱漆落在他们中间。
柱身暗红的陈年血渍渐渐染透亲卫的银鳞甲。
“好得很,勇气可嘉。”
他微微摇头。
带着惋惜。
诺顿没有杀他。
都说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诺顿。
最为暴虐。
可正常情况下。
他基本没有杀过人。
“只可惜若你的本事能有你这身胆魄的三成,今日或许李某还须让你三分。”
接着——
哐啷!
哐啷啷!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侍卫们手中的兵刃接二连三地坠落在地,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绝望的乐章。
殿内殿外,落针可闻。
唯有粗重的喘息和恐惧的心跳声在空气中鼓荡。
这城,要变天了。
“逆子!你的力量怎么可能?”城主更加惊讶于楚云的实力。
"从涪江伙夫到巴东屠户。”
“您派来的刺客一个接着一个,教得可比武师透彻。"
“十年了,一路被您派来的刺客追杀,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我离家十年,练了十年刀,切了十年菜,就是为了今天!”
“你曾说,这茫茫苍生,不过是吃与被吃的关系。”
“既然您已经啃噬过无数生命。”
“那么,想必也做足了被吃掉的准备?”
“那就从您开始践行天道。”
“希望您有足够的觉悟,将躯壳归还大地吧!”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蜀国的延续。”
“你犯的可是大忌,必定不得善终。”
“哈哈,您还不后悔吗?”
楚云冷笑着。
刀尖抵着城主咽喉。
渗出血珠。
“我后悔......后悔没有早些掐死你妹妹。”
“那个蛊惑我楚家天骄的妖女!”
城主浑浊瞳孔映着癫狂。
“现在我更加相信,她就是那个预言中的巫女。”
“她的存在会毁灭蜀国,延续了数百年的蜀国。”
"说完了?"
楚云扯断城主腰间螭纹玉带。
那是楚家执掌蜀地三百年的信物。
城主忽然低笑起来。
沾血的牙齿咬住散乱银丝。
“楚家祠堂,历代牌位!”
他盯着自己映在血泊中的扭曲面容。
"会看着蜀地在你手里变成人间炼狱。"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遗言?”
楚云的柔情早在无休止的追杀中磨灭。
此刻的他仿佛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杀人机器。
城主默然垂下头。
似乎在等待必然到来的结局。
刀锋入喉。
城主将双眸轻轻闭上。
青年叹了一声:
何苦呢。
说声后悔了有这么难?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侍卫们踉跄后退。
喉结剧烈滚动。
"那是?"
“那是大人的头颅?”
侍卫们看到楚云提着城主的脑袋出来。
人都麻了。
刺客这么嚣张?
杀了人不跑还举着招摇过市?
“"楚家嫡长子在此。"
他忽然将头颅举过肩头。
一滴浓血滴落在地。
"先父临终更迭城主印,尔等皆是见证。"
侍卫们面面相觑。
某个新兵瘫坐在自己尿渍里。
"参、参见新城主!"
伙夫出身的老兵突然扑跪在地。
率先表明态度。
死的人没有价值。
但活着的还要吃饭。
对不起了城主。
兄弟们上有老下有下。
理想不能当饭吃。
乱世之中只有跟对人才能活下去啊!
“参见城主!”
越来越多铠甲碰撞声随着血腥味蔓延。
最后连侍卫长也单膝触地。
他佩刀上映出的新城主背后。
残破的蟠龙旗正被狂风撕成碎片。
楚云轻笑一声,踢开头颅:
“现在,通知幕僚府,准备开城门!”
新城主的作风。
不亚于龙中王者。
冷酷却不失柔情。
青铜城计划。
哥哥是这么和弟弟说过。
楚云夺取蜀国之主的宝座后。
哥哥和他将协力建造一座巨大的炼金城市。
足以容纳十多万人。
人们将会在那里安居乐业。
金灿灿的稻田会像海浪般起伏。
盖过乱世无情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