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帝:僭越者之哀
楚云弑父夺位。
曾紧闭的城门终向流民洞开。
孰料黑瘟随之涌入。
腐臭的脓血浸透了城内昔日光洁的青石板。
李熊每日收殓的尸骸堆满义庄。
医官们厚厚面巾下的脸庞。
日渐蒙上绝望之色。
新城主独立于父亲毙命的城楼之上。
望着自己亲手放开的吊桥。
此刻正如一道断魂索。
源源不断地将新的死亡输送进来。
“腿!我的左腿啊!”
枯瘦汉子面容扭曲。
疯狂抓挠着缠满绷带的右腿残肢。
腐肉溃烂。
“求您行行好。”
楚雨声音发颤:
“琳,这已是第四碗止痛汤了。”
她捧着豁口药碗的手抖得厉害:
“可他三天前截去的,分明是右腿。”
“不错,断的是右腿。”
李琳沾满血污的手套稳稳按在病人完好的左膝上。
纱布下骤然涌出的黑血瞬间染透麻布床单:
“幻痛欺心,但这溃烂的皮肉却不会作假。”
“瞧,左腿经脉已损,瘟毒入骨了。”
“李大夫!”
布帘猛地被掀开。
学徒撞在药柜上。
铜盆哐当坠地。
“七号床全身抽搐!指甲盖都翻卷起来了!”
李琳一把扯下污血浸透的围裙。
“环状软骨下两指,速开气道!”
他齿间寒光一闪咬住柳叶刀。
单手已扯开患者衣襟。
动作快如闪电。
“创口观察:子时三刻,左腿残端现黑色絮状物。”
楚雨笔尖悬在发黄的纸页上。
看着李琳以少年人单薄的臂膀。
死死压住那癫狂挣扎的身躯。
“二十七号床,需二次断肢!”
少年医师的麻布面巾滑落。
露出青涩的喉结。
楚雨麻木地提笔。
划掉该患者昨日所录的“恢复尚可”字样。
昼夜在脓血与药滓中模糊成团。
连不绝于耳的悲鸣。
似乎也化作了笔下记录的沙沙声。
直至某夜。
楚雨为尸体覆上白布。
竟发现那少年医师已倚着断肢沉沉睡去。
这临时征用的旅舍权作医坊。
两人合力施治流徙至此的伤患无数。
创口化脓。
腥膻之气充斥鼻端。
哀鸣呻吟昼夜如潮。
置身其间。
五感亦钝如蒙尘。
时光在近乎麻木的重复中流逝。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大夫!开门!快救救她!求您了!”
“求您救救她!”
一个壮汉踹开医馆那本就残破的门板。
楚雨上前一步。
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尊夫人上午确诊已是晚期。”
话音未落——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楚雨脸上。
打得她一个踉跄。
鬓发散乱。
“瘟神!”
壮汉目眦欲裂。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楚雨苍白的脸上。
“若非你们兄妹引狼入室,放那些灾星进城,何至于此!”
"人我收。"
李琳突然掀开染血的布帘。
少年已比楚雨高出半头。
壮汉瞬间堆起谄笑。
将不太新鲜的果篮塞进楚雨怀中。
"琳大夫妙手仁心!"
他粗粝指节讨好地碰了碰少年医师露出半截的锁骨。
"这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医馆不收礼,至少不食人血馒头。”
李琳扯下手套。
十五岁模样的少年喉结绷紧上下滚动。
有点愤怒。
“道歉,或者滚。”
壮汉的谄笑僵在油汗横流的脸上。
他忽然扑通跪地。
蒲扇大的巴掌刮起风。
"楚小姐大人大量!"
每记耳光都带起粘稠回响。
"一!二!三!"
“够了!”
李琳低声呵斥。
楚雨捂着发红的面颊。
蜷在阴影里。
"啪!啪!啪!"
“够了,我说够了!”
壮汉匍匐着去抓她的草鞋:
"求您。"
“我理解你的心情,既然琳大夫开口了,医馆一定会尽力救治你的妻子。”
“请您回家耐心等候,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的。”
“你去检查其他病患,这个人我带去地下室。”
楚雨埋下头。
“嗯。”
暗门铁栓落下。
她抓起记录本走向呻吟的患者群。
上千重症患者被送进地下室。
活着走出来的寥寥数十人。
暗门吞吐着担架。
裹尸布消耗得比纱布快。
与其说是重症治疗室。
不如说是太平间。
“去睡两个时辰,你需要休息。”
“人类的精神和肉体很脆弱,稍微过度使用就会崩溃。”
“你这算是朋友的关心,还是医嘱?”
“你猝死的话,我的工作量会剧增。”
“我在地下室工作时,需要有人主持医馆,仅此而已。”
铁门在李琳身后闭合:
“还有,别叫患者的名字,用床号或者数字来称呼!”
“跟这些重症患者打好关系,对你不就有好处,过多的情感只会成为负担。”
楚雨听到这话。
想到这段时间的经历。
不免陷入沉思:
我只是个店小二。
只想平平静静地生活。
但菜刀都没有拿稳。
就被迫拿起手术刀。
剖开别人的身体。
李琳说,倾注感情只会降低效率。
像杀鱼那样牢牢按在案板上。
依照顺序一一处理即可。
很好理解。
腐尸的触感与处理鳝鱼并无不同。
只是案板上的生物还会抓着她的腕子喊娘。
"剖开肋间隙要像刮鱼鳞。"
李琳握着她的手刺入患者胸腔。
少年掌心带着晒草药磨出的茧。
"别听哀嚎,那和鱼鳃张合一样只是神经反射。"
我不能理解。
数月来。
我们用无数死者换来的经验。
治疗黑色瘟疫的经验。
漠视病死的经验。
以及欺骗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