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黄金乡:故旧
叶霆坐在廊下的老竹椅上。
他微微低着头,指尖正捻着一片刚从地上拾起的梧桐叶,叶脉在他指腹下清晰可辨。
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眉宇间那抹忧虑被这专注的宁静冲淡,显出少年般的沉静。
楚雨裹着那件明显过大的青色外袍,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小口啜着温热的药汤,苦得直皱鼻子。
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身边安静玩叶子的叶霆,昨夜惊涛骇浪后的余波,似乎化作了晨光里一丝微甜的暖意。
“吱呀——哐当!”
前堂通往后院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又撞在墙上,声音大得吓人一跳。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
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碎花粗布衣裤,裤脚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沾满新鲜泥巴的小腿和一双磨得快破的草鞋。
她背着一个硕大的竹背篓,里面塞满了各种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草药,枝叶都支棱出来,显得她整个人像棵会移动的小树苗。
“哎哟喂!可累死我啦!”少女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开了,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百灵鸟。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立刻锁定了廊下的叶霆和楚雨,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先生好!姐姐好!”她三步并作两步蹦跶过来,动作麻利得惊人。
她把沉重的背篓“咚”地一声放在地上,也不管泥土沾了青石板,抬手用沾着泥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在脸上留下一道可爱的泥痕。
“我是隔壁村新来的采药丫头,叫小满!听说先生是神医,特来拜山头,哦不,是特来请教!”
她语速飞快,带着山野特有的鲜活气。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山泉里的黑葡萄,充满了好奇和活力。
她这副泥猴样和咋呼劲儿,活脱脱就是个精力过剩的山野丫头。
叶霆捻着梧桐叶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金瞳看向自称“小满”的少女,目光在她那双过于明亮活泼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沾满泥巴的草鞋和快被撑破的背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小满”喘了口气,也不等叶霆回应,自顾自地蹲下来扒拉她的背篓,一边往外掏各种带着泥的草药,一边叽叽喳喳:
“先生您瞧,我今早运气可好啦!挖到这么大一株‘七叶一枝花’,老人都说够年份的根茎会带金线呢!您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献宝似的举起一株沾满泥的植物,根茎上确实隐约有极淡的金色纹路。
“还有这个‘紫背天葵’,阴干好还是晒干好啊?我娘说阴干药性好,可我爹说晒干快能多卖钱!哎呀,愁死我啦!”
她皱着小鼻子,一副苦恼的样子,大眼睛却忽闪忽闪地偷瞄叶霆的反应。
楚雨看着这个活泼得过分的采药丫头,被她身上的活力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叶霆的目光掠过那株“七叶一枝花”,声音清越平静:“十年以上,根茎方显淡金纹,非是金线,药性,阴干更醇。”
“哇!先生您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啦!”
“小满”立刻欢呼起来,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叶霆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顺势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到叶霆坐的竹椅,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少女汗味的蓬勃气息扑面而来。
她圆溜溜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楚雨,尤其在楚雨身上那件外袍上,多停留了一刹。
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如同小兽般的好奇探究,快得让人抓不住。
“先生先生。”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分享小秘密的雀跃,神秘兮兮地问。
“我还听山里一个快一百岁的老爷爷讲过一个特别玄乎的故事!”
“他说啊,有种木头,黑得像墨,硬得像铁,生在不见天日的阴沟沟里,叫‘乌木’!这木头怪得很,自己冰冰凉凉死气沉沉的,可非得用个特别的‘引子’,才能把它点着,您说神不神?”
“您见多识广,知道这‘引子’是啥宝贝不?”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的求知欲。
楚雨捧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碗中药汁差点泼洒出来。
叶霆捻着梧桐叶的手停了下来。
他并未看“小满”,目光反而投向庭院角落里,一只正小心翼翼在湿润泥土上爬行的蜗牛。
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
“生于大地之脉,藏于群山之腹。性属戊土,厚重载物,却也最是顽皮跳脱,好奇心重。”
叶霆缓缓转过头,金瞳清澈地看向“小满”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能看透那层活灵活现的伪装。
“耶梦加得。”
他准确地叫出那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打招呼。
“你这身打扮,这满身泥巴,还有这活力,倒是下足了功夫。”
“只是,我属实没见过几千岁的小丫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草鞋上新鲜的泥点。
“扮成山野丫头来打探,不觉得委屈了你这大地与山之王么?”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小满”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张完美的面具裂开了缝隙。
那双亮晶晶的黑眸深处,属于山野丫头的活泼灵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沉静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琥珀色流光。
她周身那股子混着泥土汗味的蓬勃生气荡然无存,一股无形的的威压如同苏醒的巨兽般无声弥漫,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呻吟,那只爬行的蜗牛瞬间缩回了壳里,连院角的梧桐叶都停止了沙沙作响。
“噗嗤!”
一声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寂静,不再是少女的娇憨,而是带着山风拂过林梢般的悦耳,却又蕴含着大地深处的力量。
“哎呀呀!”
耶梦加得站直了身体,随手拍了拍粗布衣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和俏皮。
她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却不再是“小满”那种毫无心机的灿烂,而是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和被识破的懊恼,像只恶作剧被抓包的小狐狸。
“哼,叶霆!你这双眼睛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
“上次‘合作’结束,你和你家那位暴脾气哥哥,溜得比兔子还快!血契还在呢,盟友一场,连声‘拜拜’都不说,太不够意思了吧?”
她嘟着嘴抱怨,语气娇憨,可那无形的山岳威压却层层叠叠,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庭院。
叶霆依旧安静地坐在竹椅上,他抬起头,清澈的金瞳迎向那浩瀚的威压,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
“事急从权,契约未损。”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干净。
“何必如此麻烦扮作他人?”
耶梦加得的目光像只轻盈的蝴蝶,再次飞向廊下的楚雨。
这一次,目光不再掩饰好奇,而是带着一种纯粹审视,如同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在她脆弱的身姿和苍白的脸色上打了个转。
那审视的目光深处,掠过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但转瞬又被一种更深属于龙王对“秩序”被打扰的微妙不悦取代。
她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像是在闻什么。
“事急从权?”
耶梦加得歪了歪头,大辫子晃了晃,脸上露出笑容。
“我看你是忙着当‘护花使者’吧?有了新欢忘了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