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在雨中写下她的名字
路明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把绘梨衣带回来了,是在上海的一个下雨天。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地铁十一号线最后一班车从站台尽头呼啸而过,车窗里倒映出一张又一张疲惫的脸。城市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机器,霓虹灯、广告屏、外卖电动车、写字楼里的加班人群,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奔跑。
路明非穿着便利店的绿色马甲,站在收银台后面,给一个醉醺醺的大叔结账。
“一包烟,两个茶叶蛋,还有这个……关东煮。”
大叔把一把零钱拍在柜台上,眯着眼看路明非,“小伙子,你这脸色不行啊,失恋了?”
路明非心想,大叔你眼光真准,可惜我这个人连恋都没敢恋,属于还没上市就已经退市的垃圾股。
他扯出一个职业微笑,“没有,熬夜熬的。”
“年轻人不要老熬夜。”大叔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路明非把烟递过去,“您也少抽点,肺也是革命的仓库。”
大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拎着塑料袋摇摇晃晃走进雨里。
自动门合上,便利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关东煮的汤锅冒着热气,冷柜里的饮料排得整整齐齐,收银机旁边摆着两只招财猫。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深夜美食节目,主持人用非常真诚的声音介绍一碗牛肉面,好像那不是面,是人生最后的希望。
路明非靠在柜台上,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红白相间的运动外套,红色长发,怀里抱着一只透明雨伞。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额前的发贴在脸侧。她安静地站在便利店门口,像一只迷路的猫,认真地看着店里的灯光。
路明非立刻精神了。
他几乎是从柜台后面弹出去的。
自动门刚打开,女孩就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像城市停电后,有人偷偷点了一盏小灯。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中文,字迹歪歪扭扭。
我迷路了。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说了在家等我么?”他说。
女孩低头,又翻了一页。
想来接Sakura下班。
路明非叹了口气。
“你接我下班也不用把自己淋成这样啊。你是来接人,不是来拍雨中偶像剧。偶像剧女主角淋雨有人送姜汤,你淋雨只会感冒,感冒了我还得去药店买药,然后老板娘会用一种‘年轻人要节制’的眼神看我,我压力很大的。”
绘梨衣看着他,好像没完全听懂,但她知道路明非在念叨。
她低头写字。
Sakura话很多。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我话很多,主要是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只能靠废话维持生命体征。”
绘梨衣把本子举高。
我喜欢听。
路明非的嘴停住了。
便利店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雨水还在从她发梢往下滴。她说不出来完整的话,甚至很多中文还需要慢慢学,可她总能用最简单的字,把路明非打得丢盔弃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东京某个被海风吹过的夜晚,她也曾这样看着他。
那个时候她是被锁在高楼里的怪物,是家族最危险的秘密,是世界上最昂贵也最孤独的女孩。
可现在,她站在上海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怀里抱着一把没撑开的伞,认真地写下“我喜欢听”。
这世界有时候真不讲道理。
它可以残忍到把一个女孩关进笼子,也可以荒唐到让她在雨夜迷路后走进便利店,问你什么时候下班。
路明非从柜台后面拿了条干毛巾,盖在她头上。
“擦擦。”
绘梨衣没有动。
“怎么了?”
她把本子递给他。
上面写着:
Sakura帮我。
路明非僵了一秒。
“这个……不太合适吧?”
绘梨衣歪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扭捏很像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的猥琐男配。
他咳嗽一声,拿起毛巾,轻轻擦她的头发。
绘梨衣站得很乖,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终于找到纸箱的小动物。路明非的动作笨拙得像给一件国家一级文物除尘,他很怕自己力气太大,又怕力气太小擦不干。
“你出门怎么不带手机?”他说。
绘梨衣翻页。
手机没电。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绘梨衣又翻页。
记得路。
“记得路还能迷路?”
绘梨衣认真想了想,写道:
上海的路会变。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上海的路确实会变。
白天一条路,晚上另一条路;晴天一座城,雨天另一座城。高架桥像巨大的灰色蛇群,地铁线在地下交错,霓虹灯在雨水里分裂成无数条小河。一个从日本来到这里的女孩,能从他们租住的小公寓走到便利店,已经是人类导航史上的奇迹。
凌晨一点,店长来接班。
店长姓王,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人生阅历丰富,最喜欢对年轻人说“我看得出来”。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绘梨衣,又看了一眼路明非,露出一个“我看得出来”的表情。
“女朋友啊?”王店长问。
路明非差点把收银机密码输错。
“不是不是,是……朋友。”
王店长点点头,“懂。”
“您不懂。”
“我年轻过,我懂。”
“您真的不懂。”
王店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下班吧,别让人家等太久。工资月底结,迟到三次扣钱,谈恋爱也不能影响工作。”
路明非很想解释,但他看见绘梨衣站在旁边,正认真地把“女朋友”三个字写进小本子里。
他忽然觉得解释已经没有意义。
两人撑着同一把伞往回走。
雨比刚才小了些,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洗得发亮。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轻轻的水声。
绘梨衣走得很慢。
她总是会被一些普通东西吸引。
自动贩卖机里亮着灯的汽水,路边花店门口没收回去的蓝色绣球,一只蹲在便利店旁边躲雨的橘猫,公交站台广告上女明星的红色口红。她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好像每一样东西都是第一次看见。
路明非陪她停了很多次。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很没耐心的人。游戏排队十分钟他会骂服务器,食堂打饭多等三个人他就怀疑人生。可跟绘梨衣在一起,他居然可以站在雨里等她看一只猫舔爪子等五分钟。
那只猫打了个喷嚏。
绘梨衣也跟着轻轻吸了吸鼻子。
路明非立刻紧张,“你别学它啊,你感冒可比它贵多了。”
绘梨衣低头写字。
猫很可爱。
“你也……”路明非说到一半,硬生生刹车,“你也觉得猫很可爱,这说明你审美正常。”
绘梨衣看着他。
她好像在等后半句。
路明非低头盯着路面,假装地上有一篇考古论文。
过了一会儿,绘梨衣写:
Sakura不说真话。
路明非心想,完了,这孩子中文学得太快了,已经开始掌握人类社会最核心的伤害技能。
他们租住的公寓在一条老街后面。
一室一厅,六楼,没有电梯,房东阿姨每个月都准时催房租,楼下是一家沙县小吃和一家宠物店。窗户有点漏风,热水器有时会发出很可疑的声音,但房间里有一张小餐桌,一台二手电视,一台旧游戏机,还有绘梨衣自己挑的粉色窗帘。
那是他们在人间的据点。
不是学院,不是蛇岐八家,不是高天原,不是战场。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公寓。
路明非打开门,先让绘梨衣进去。
她脱掉湿鞋,乖乖站在门口。
路明非找来吹风机,让她坐在椅子上。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吹开她的长发。绘梨衣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留下来批评的小学生。
路明非一边吹一边说:“以后不能一个人跑这么远,知道么?你现在不是在日本,没有那么多保镖,也没有那么多人会让着你。外面有坏人,有骗子,还有晚上喝醉了唱歌的大叔,危险程度不分上下。”
绘梨衣翻开本子。
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我可以保护Sakura。
路明非手里的吹风机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可以。
就算现在血统被药物压制,就算她不再是那个让所有人恐惧的终极武器,绘梨衣仍然不是普通女孩。她身体里流着危险的血,她曾经站在世界另一侧的黑暗中心。
可路明非不想让她再保护任何人。
他想让她学会坐地铁,学会用手机付款,学会在奶茶店里纠结三分糖还是五分糖,学会抱怨冬天太冷夏天太热,学会像普通女孩一样为新裙子开心,为电视剧里的分手剧情生气。
他想让她活在人间。
不是作为兵器,不是作为怪物,不是作为谁的命运。
只是作为绘梨衣。
“这次换我保护你。”路明非说。
绘梨衣抬头看他。
他立刻觉得这句话太装了,像某种低成本偶像剧男主的台词,还是演技不太好的那种。
他赶紧补充,“当然我这个保护能力比较有限,打架不如你,跑步不如你,学习也不一定如你。我的优势主要是会买早饭、交水电费、跟房东阿姨装可怜,以及在便利店员工价买便当。”
绘梨衣低头写字。
很好。
“哪里好了?”
像家。
路明非没有再说话。
吹风机的暖风在狭小的房间里流动,窗外雨声很轻。桌上放着半袋吐司、一瓶草莓牛奶、两张便利店优惠券和一只被绘梨衣画上笑脸的马克杯。
很寒酸。
也很真实。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想要的东西。
不是跑车,不是豪宅,不是万人瞩目,也不是血统评级。
只是深夜下班后,有个人站在雨里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