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去杭州的慢车
出发那天,上海天气阴。
没有下雨,也没有雪,天空灰白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路明非提前两个小时起床,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证件、药、充电宝、备用手机、保温杯、纸巾、创可贴、退烧药、胃药、雨伞、围巾、手套、绘梨衣的小本子备用本、三支签字笔、两包草莓软糖、还有一袋便利店买的饭团全塞进黑色双肩包。
背包鼓得像要参加野外求生。
绘梨衣站在旁边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长大衣,版型宽松,衣摆到小腿,袖口有一圈很细的白色滚边。里面是白色针织连衣裙,裙摆柔软,露出一截奶白色长袜。脖子上围着路明非给她买的灰色围巾,围巾绕得很整齐,衬得她脸色干净。红色长发被编成松散的侧辫,发尾用白色丝带系住,垂在左肩前,像冬天灰蓝色天空里垂下来的一束暖光。她背着浅米色兔子小挎包,包里装着小本子、黑色签字笔、小怪兽贴纸、旧相册里取出来的一张照片,还有那只金鱼挂饰。
路明非抬头看她。
“你这身像去拍旅游宣传片。”
绘梨衣低头看自己,写:
不好吗?
“好。”路明非说,“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像负责拎包的助理。”
他今天穿着深色羽绒服、黑色连帽衫、牛仔裤和运动鞋,背着巨大双肩包。头发因为起太早有点乱,脸上写满了“人生为何如此沉重”。
绘梨衣走过去,替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好。
她写:
Sakura也好。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毫无审美可言但极其保暖的穿搭。
“你这个滤镜很严重。”
绘梨衣认真摇头。
像旅行的人。
路明非笑了。
“那就走吧,旅行的人。”
他们没有坐学院安排的专车。
这是路明非坚持的。
他不想让这趟杭州之行从一开始就像押送。绘梨衣要去评估,也要去看西湖。他想让她坐一次普通人的高铁,经历检票、等车、找座位、买便当、看窗外风景这些普通到无聊的过程。
因为普通人就是这样旅行的。
不是被黑色轿车送进封闭车库,也不是由专员护送进入地下医疗站。
而是拖着行李,在车站里找错一次进站口,排一次长队,听广播里反复提醒不要携带危险品,然后在候车大厅买一瓶贵得离谱的矿泉水。
当然,暗处的保护还是有的。
楚子航在另一节车厢。
陈墨瞳在同一班车的商务座。
路明非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
进站时,绘梨衣有点紧张。
火车站人很多,滚动屏、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孩子哭声、快餐店叫号声混在一起。她下意识握住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
“先看屏幕。”他说,“我们是G字头,去杭州东,检票口在那边。”
绘梨衣点头。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学习一种新的城市语言。
检票时,她自己刷身份证。
闸机“滴”的一声打开。
绘梨衣走过去后,回头看路明非,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对别人来说只是检票。
对她来说,是世界又让开了一扇小门。
他们找到座位时,高铁还没开。
绘梨衣坐靠窗位,路明非坐外侧。她把小挎包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第一次春游。窗外是站台,有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走过,有乘客低头看手机,也有人对着车窗整理头发。
绘梨衣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写:
高铁像长长的房子。
路明非看了一眼窗外的车厢。
“也像一条很守时的蛇。”
绘梨衣想了想,写:
比蛇可爱。
“那确实,大多数蛇不卖盒饭。”
车开了。
上海的楼群从窗外慢慢后退。
一开始是高楼、广告牌、高架桥、密集住宅,后来逐渐变成低矮厂房、河道、田野。冬天的田地颜色很浅,水面像铅灰色的布。远处偶尔有一排白鹭飞过,像有人在灰色背景上划了几笔白线。
绘梨衣一直看着窗外。
她看得太认真,像怕漏掉世界任何一帧。
过了一会儿,她写:
世界很大。
路明非说:“对,所以你别急。我们以后慢慢看。”
绘梨衣转头看他。
她写:
很多地方?
“很多地方。”路明非开始掰手指,“杭州,苏州,南京,成都,厦门,哈尔滨。等以后有钱了,还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去北海道看雪,去巴黎看铁塔,去埃及看金字塔。当然前提是我得先解决护照、签证、预算,以及本人一看到英文账单就头疼的问题。”
绘梨衣低头写:
我想去很多地方。
路明非说:“那就去。”
她又写:
和Sakura。
路明非看着窗外,假装很镇定。
“那当然。不带我你可能会迷路。”
绘梨衣写:
Sakura也会迷路。
路明非无法反驳。
中午,他们吃高铁便当。
路明非买了两份,一份鱼香肉丝饭,一份鸡排饭。打开以后,他沉默了三秒。
“这个价格,放在便利店可以吃两顿。”
绘梨衣夹起一块鸡排,认真尝了尝。
她写:
还可以。
“你要求太低了。”路明非说,“这鸡排硬得像它生前练过铁布衫。”
绘梨衣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蛋夹给他。
路明非愣住。
“又给我?”
绘梨衣点头。
旅行辛苦。
“我只是背包,不是远征军。”
绘梨衣还是把鸡蛋放进他碗里。
路明非看着那块鸡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人认真照顾着。不是因为他强,不是因为他厉害,只是因为绘梨衣觉得他会累、会饿、会需要多吃一点。
这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心里发酸。
吃完饭后,路明非拿出手机。
“来,第一次正式旅行,拍张照。”
绘梨衣立刻坐直。
她把围巾理了理,又把红色侧辫放到胸前,白色丝带垂在发尾,整个人端正得像要拍证件照。
路明非举起手机。
“三,二,一。”
拍完后,他看照片。
照片里,绘梨衣坐在靠窗位,雾蓝色大衣铺在膝上,红发侧辫垂下,眼睛明亮。窗外是一片飞快掠过的冬日田野。她看起来像故事里刚刚离开城堡、第一次坐上通往人间列车的女孩。
而路明非坐在旁边,表情僵硬,眼神像被乘警当场抓获。
绘梨衣也凑过来看。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写:
Sakura拍照总是像被抓住。
路明非痛苦地说:“我也不想,但我的脸有自己的想法。”
抵达杭州东站时,天气依旧阴。
他们没有直接去医疗站。
评估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今天下午是空出来的。楚子航发来消息:
附近安全。可以按原计划行动。
路明非看完,回了个“收到”。
然后他带绘梨衣去了西湖。
冬天的西湖没有旅游宣传片里那么漂亮。
没有满眼荷花,也没有春日柳浪。树枝大多光秃秃的,湖水灰蓝,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冷。游客不算少,有人拍照,有人骑车,也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说“家人们看一下这个西湖”。
绘梨衣却很喜欢。
她站在湖边,雾蓝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吹起,白色围巾贴在脸侧。红发侧辫被吹乱了一点,几缕发丝从丝带里跑出来,轻轻扫过她的脸。她看着湖面上慢慢驶过的小船,眼睛很亮。
路明非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绘梨衣接过来,看着红亮亮的山楂,像在研究一件艺术品。
“咬一口。”路明非说,“小心酸。”
绘梨衣咬下第一颗。
下一秒,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路明非没忍住笑。
“我提醒过你。”
绘梨衣捂着嘴,眼睛里甚至有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她低头写:
好酸。
“糖葫芦就是这样,外面甜,里面酸。”路明非说,“非常符合人生哲学。”
绘梨衣看了看糖葫芦,又咬了一小口。
这次她有心理准备了,没有被酸到失控。
她认真吃完第一颗,然后把第二颗递到路明非嘴边。
路明非愣住。
周围还有游客。
“这里是公共场合。”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
那眼神很无辜,也很固执。
路明非只好低头咬走。
酸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他表情扭曲了一秒,强行恢复镇定。
“不错。”他说,“很有攻击性。”
绘梨衣笑了。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
路明非给她讲自己临时查来的杭州知识。什么苏堤白堤,什么断桥残雪,什么白娘子传说。他讲得很混乱,中间还把几个典故搞混。绘梨衣听得很认真,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历史知识正在非法拼接。
路过一家纪念品店时,绘梨衣被橱窗里一只小兔子挂件吸引。
那只兔子穿着蓝色小衣服,怀里抱着一片荷叶。
路明非看她眼神就知道完了。
“买。”他说。
绘梨衣立刻摇头,写:
已经有很多。
“这个不一样。”路明非说,“这个是杭州限定兔子。”
绘梨衣困惑地看着他。
“限定的意思就是,不买会后悔。”
绘梨衣认真思考后,点头。
于是他们买了那只杭州限定兔子。
路明非付钱时,觉得自己人生最大的财务漏洞就是绘梨衣的眼神。
傍晚时,他们找了个湖边长椅坐下。
路明非买了两杯热饮,一杯热奶茶,一杯桂花酒酿圆子。绘梨衣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喝。雾蓝色大衣盖住她的膝盖,栗色小皮鞋并在一起,红发垂在肩头,被夕色照得很柔。
她忽然拿出本子写:
今天像普通人。
路明非说:“我们本来就是普通游客。”
绘梨衣看着湖。
我以前不是。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现在可以是。”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写:
医疗站明天。
“嗯。”
会害怕。
路明非转头看她。
绘梨衣很少直接写害怕。
她通常会写“不知道”“不会”“有点冷”,用这些词绕开那个真正的情绪。
这次她写得很直接。
路明非把热奶茶放到一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怕。”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
“但我们已经到了。”路明非说,“怕也往前走。”
绘梨衣慢慢点头。
他们拍了一张西湖边的合照。
这次路明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被抓住。他把手机举远一点,绘梨衣靠近他,红发被风吹起,白色围巾贴着雾蓝色大衣。身后是灰蓝色湖水、远处的小船,还有几株冬天光秃秃的柳树。
照片拍完,绘梨衣拿过去看。
她很满意。
路明非也觉得这次自己终于像个正常人。
可下一秒,绘梨衣的手停住。
她盯着照片背景。
“怎么了?”路明非问。
绘梨衣把手机递给他。
照片右后方,柳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和服,脸色苍白,手里撑着一把白伞。她站在人群之外,像一滴墨落在灰色的湖边。她的眼睛直直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绘梨衣。
路明非猛地回头。
柳树下空无一人。
他低头再看照片。
照片背面,不,准确地说,是照片预览界面上,竟然缓缓浮出一行日文。
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在屏幕里写字。
小怪兽,笼子打开了,不代表猎人都死了。
路明非的血一点点冷下来。
绘梨衣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后退。
只是慢慢伸手,握住路明非的手。
她在本子上写:
Sakura。
路明非看向她。
绘梨衣一笔一画地写:
我不想做容器。
我想做绘梨衣。
路明非握紧她的手。
“那就做绘梨衣。”他说,“别的名字,谁爱要谁要。”
风从湖面吹过来。
远处,楚子航的身影出现在人群边缘。他没有靠近,只是看向路明非,眼神已经变得严肃。
另一侧,陈墨瞳摘下墨镜,目光落在那株空荡荡的柳树下。
杭州的夜色正在降下来。
湖面仍然安静,游客还在拍照,小贩还在叫卖糖炒栗子,情侣还在桥边自拍。普通世界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像一层温暖却脆弱的玻璃,盖在暗流上方。
路明非把绘梨衣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
她的雾蓝色大衣贴着他的深色羽绒服,红发被风吹到他的手背上,有一点凉。
他忽然想起那封邮件。
把上杉绘梨衣还给日本。
又想起照片上的字。
笼子打开了,不代表猎人都死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绘梨衣。
她站在湖边,明明害怕,却没有退。她像一只终于走出笼子的小怪兽,第一次发现外面的世界不止有阳光、奶茶、高铁和糖葫芦,也有猎人、陷阱和旧名字。
可她还是说:
我想做绘梨衣。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理由退。
他拿出手机,给楚子航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评估照常。
几秒后,楚子航回复:
明白。
陈墨瞳的信息也紧跟着进来。
别离开人多的地方。今晚我和楚子航守夜。
路明非看完,把手机收回口袋。
绘梨衣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
“先回酒店。”他说,“明天体检,今天不能熬夜。你还没洗澡,药也没吃。以及那串糖葫芦不能再吃第三颗了,再吃你的牙和我的钱包都会抗议。”
绘梨衣看着他。
她慢慢点头。
然后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不是抓袖口。
是牵手。
路明非握住她。
他们沿着湖边往回走。
身后西湖的水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张被慢慢合上的旧照片。前方城市灯火亮起,车流、人声、热饮店的香气和夜风混在一起。
旧世界的影子已经跟上来了。
但这一次,路明非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