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相册
楚子航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没有提前很久通知,只给路明非发了一条消息:
十分钟后到。
路明非看着手机,感觉这条消息很有楚子航风格。
简洁、准确、毫无废话,也完全不考虑收信人的心理准备。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路明非打开门,楚子航站在门外,穿一件深灰色短款风衣,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风衣剪裁很利落,肩线笔直,像随时可以走进会议室,也随时可以走进战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头发上沾着一点细雨,眼神还是那种让人觉得他刚从某个严肃任务里抽空路过人间的平静。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灰色家居卫衣,胸前印着一只洗到变形的柴犬,裤脚还卷着一边。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再次以视觉方式呈现出来。
“师兄。”路明非让开门,“进来吧。”
楚子航进屋后,先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门锁,最后才坐下。
绘梨衣从卧室出来。
她的红发没有扎起,披在肩后,发梢落在白裙上,像在雪地上铺开的一点红。脚上仍是猫爪拖鞋,怀里抱着小本子。
楚子航朝她点头。
绘梨衣也很认真地点头。
她在本子上写:
师兄好。
楚子航看了一眼,停顿了一秒。
“你好。”
路明非在旁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绘梨衣叫楚子航师兄,理论上没有问题。可是从她本子上写出来,就有一种家庭关系突然扩大的感觉。
楚子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查到了一部分。”
路明非坐直。
“那个日本男人?”
“名字暂时不确定。他使用的是假身份。”楚子航说,“但邮件和昨晚的接触,都指向一个组织。”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
橘政宗残党会。
路明非皱眉。
“橘政宗还有粉丝后援会?”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性质更复杂。他们并不完全等同于蛇岐八家的旧部。按照目前截获的信息,他们宣称自己不是要重新囚禁绘梨衣,而是要恢复上杉家血脉的尊严。”
路明非冷笑。
“听起来很高尚。”
“不能全信。”楚子航说,“也不能完全无视。”
路明非没说话。
楚子航继续道:“他们很擅长利用旧记忆和身份认同。昨晚的照片不是威胁,是试探。后续他们可能会继续提供与绘梨衣过去有关的东西。”
绘梨衣低头看着桌面。
她没有写字。
路明非看向楚子航。
“师兄,你觉得该怎么办?”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建议立刻接触他们。但我也不建议你们完全封闭所有过去信息。”
路明非愣了一下。
楚子航很少说这种带有情感判断的话。
“你也这么想?”
楚子航说:“她要留在普通社会,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在记得过去的前提下仍然稳定生活。”
这句话有点冷,但很准确。
路明非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文件。
傍晚,陈墨瞳也打来电话。
她没有来,只是在电话那头说:“日本那边的东西你别急着碰,但也别一把火烧了。”
路明非靠在厨房门口,低声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会烧东西?”
“因为你紧张的时候,处理问题经常像便利店微波炉。”陈墨瞳说,“要么不加热,要么直接炸。”
“这个比喻也没有很科学。”
“你听重点。”陈墨瞳说,“路明非,你不能只凭喜欢,就替她决定她该不该面对过去。”
路明非沉默了。
电话那头,陈墨瞳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想给她普通生活,这很好。但普通生活不是把所有危险都隔绝在门外。普通人也有过去,有烂亲戚,有旧照片,有不想打开的抽屉,有深夜会想起的名字。你不能让她只当你身边那个被保护的小女孩。”
路明非看向客厅。
绘梨衣正坐在地毯上,把旧照片拿出来看。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自己丢失的一部分。
陈墨瞳说:“你要做的不是替她关门。”
路明非问:“那我该做什么?”
“陪她开门。”陈墨瞳说,“开一点,站在旁边。”
电话挂断后,路明非在厨房站了很久。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忘了下面,最后还是绘梨衣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写:
水生气了。
路明非回头一看,赶紧关火。
“差点让锅进入龙化状态。”
绘梨衣没有笑。
她看着他,慢慢写:
我有一个箱子。
路明非一怔。
“日本带来的?”
绘梨衣点头。
那个箱子一直放在卧室衣柜最上层。
是一个深棕色的小皮箱,边角有金属包边,锁扣已经旧了,但擦得很干净。路明非以前见过,却从来没问过。绘梨衣也没有主动打开过它。
现在,她站在衣柜前,仰头看着那个箱子。
路明非搬来椅子,把箱子取下来。
箱子落在床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绘梨衣坐在床边,手指放在锁扣上,停了很久。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
白天的棉布裙外面披了一件浅粉色和服外褂。那件外褂就是从箱子旁边的衣物袋里找出来的,布料很薄,带着旧樱花纹,袖口宽大,边缘有淡金色细线。她里面仍穿着白色长裙和灰色针织开衫,脚上却还是毛绒拖鞋。红色长发披在粉色和服外褂上,像旧日本画里的人误入了上海出租屋。
路明非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两种世界叠在一起。
一个是东京旧宅、樱花庭院、白色病房和家族规训。
一个是便利店热可可、地铁、番茄鸡蛋面和六楼小公寓。
绘梨衣不是只能属于其中一个。
她本来就是两边碎片拼成的人。
她打开箱子。
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件红白巫女服,叠得整整齐齐,布料细密,袖口有明显折痕。
一条深红色丝质发带,颜色很沉,摸上去微凉。
一只小小的金鱼挂饰,金属已经有些暗了,鱼尾处却还残留着一点亮光。
一张写满日文的旧卡片。
还有一本相册。
绘梨衣先拿起那条深红色发带。
她摸了摸,眼神有些茫然。
路明非坐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又拿起金鱼挂饰。
那一瞬间,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路明非问:“想起来什么了?”
绘梨衣低头写:
有人送我。
“谁?”
她摇头。
想不清。
她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很小的绘梨衣。
她穿着白色小裙子,坐在榻榻米上,怀里抱着一个红色布偶。红发短短的,只到肩膀,眼睛却和现在一样安静。照片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似乎正在递给她什么,但那个人被剪掉了,只剩手指。
第二页,是庭院。
樱花树下,年幼的绘梨衣穿红白和服,红发被深红色发带系住,身后有一名穿黑衣的老人。也就是昨晚照片里的那一幕。
第三页,是一个白色房间。
房间像病房,又像实验室。墙壁洁白,窗户很小,绘梨衣坐在床边,穿着宽大的白色病号服,红发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门外有人隔着玻璃看她,那个人的脸同样被剪掉了。
第四页,是一个男人的侧影。
那张照片没有被完全剪坏。
路明非看见了源稚生模糊的侧脸。
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照片里的绘梨衣隔着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小动物的等待。
绘梨衣盯着那张照片,呼吸轻了一点。
她写:
哥哥。
路明非说:“嗯。”
她又写:
他来看我。
“嗯。”
但是不能常来。
路明非喉咙有些发紧。
“可能他也有很多没办法的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没办法。
世界上太多伤害都可以被这三个字盖过去。可被留下的人不会因为别人“没办法”就不孤单。
绘梨衣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夹着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写着几个日文单词,笔迹很规整。路明非看不太懂,只能凭借自己半吊子日语认出几个词:药、安静、不要出去、危险。
绘梨衣看着那张卡片,脸色慢慢变白。
她写:
他们说我会伤害世界。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绘梨衣又写:
以前的我,很可怕吗?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辆经过,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细碎的水声。小夜灯亮在床头,照着旧相册,也照着绘梨衣垂下来的红发。
路明非看着她。
他很想说“不”。
可那不是全部事实。
于是他说:“可能有点可怕。”
绘梨衣低下头。
路明非继续说:“但这不是全部。”
她没有动。
路明非拿起相册,又指了指客厅方向。
“你看,这本相册里有穿红白和服的你,有坐在白色房间里的你,有被别人说不能出去的你。那些都是你。”
他顿了顿。
“可现在还有另一本相册。”
绘梨衣抬头。
路明非把手机拿出来,翻开照片。
里面有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拍立得翻拍图。
有绘梨衣抱着粉色兔子坐在地铁上的照片。
有她在厨房洗青菜的背影。
有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深红色大衣上落着雨水的照片。
有她买回黑色签字笔后,举给路明非看的照片。
还有一张路明非偷拍的:绘梨衣趴在地毯上拼拼图,红发散在肩头,脚边放着猫爪拖鞋,脸上贴了一枚小怪兽贴纸。
绘梨衣看着那些照片。
路明非说:“一个人不能只看最可怕的那一页。”
绘梨衣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你以前可能很危险。”路明非说,“但你现在会买签字笔,会洗青菜,会把盐放少一点,会给我留荷包蛋,会把糖放多了的热可可端到便利店来,还会在日记里认真记录我亲了你。”
绘梨衣猛地低头,耳尖红了。
路明非本来只是想缓和气氛,结果说完自己也尴尬了。
“最后一条可以不算。”
绘梨衣用本子挡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写:
算。
路明非觉得自己输了。
她把相册合上。
没有锁回箱子里。
而是抱着它走到客厅,踮起脚,把相册放进他们共同的书架。
书架很小,原本放着几本漫画、一册《龙类历史概论》、两本菜谱、几张缴费单和绘梨衣的笔记本。旧相册放进去后,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像终于找到位置。
绘梨衣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
她写:
这里可以放以前的我吗?
路明非说:“当然。”
她又写:
不会弄脏这里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绘梨衣,家不是只能放干净东西的地方。”
她回头看他。
路明非挠了挠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
又开口说:“我的意思是,家里本来就会放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衣服、坏掉的小夜灯、过期优惠券、难看的毕业照、还有以前不想看的自己。都能放。”
绘梨衣看着书架。
很久以后,她点头。
晚上,楚子航发来杭州医疗站的评估安排。
时间是三天后。
路明非拿着手机,看向绘梨衣。
“要去吗?”
绘梨衣坐在书架旁边,身上还披着那件浅粉色和服外褂。红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握着那只金鱼挂饰,神色比前一天更安定。
她写:
去。
路明非问:“确定?”
绘梨衣点头。
她又写:
不是因为学院。
也不是因为日本。
是因为我想证明。
路明非看着她。
她低头,一笔一画写完:
我可以带着以前,继续做绘梨衣。
路明非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去杭州。”
绘梨衣想了想,补了一句:
可以看西湖吗?
路明非立刻拿出手机。
“看。必须看。不仅看西湖,还要吃东西,拍照,买纪念品。虽然我对杭州的了解主要来自旅游广告和方便面包装,但我可以恶补攻略。”
绘梨衣眼睛亮起来。
她写:
旅行。
“对。”路明非说,“表面上是医疗评估,实际上是我们第一次正式旅行。”
绘梨衣低头,在新笔记本里写下一行:
三天后,和Sakura去杭州。
带上以前的我。
也带上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