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便利店深夜来信
路明非开始失眠,是从那封邮件之后。
倒也不是完全睡不着。
他这种人,人生经验里最不缺的就是在巨大压力下强行入睡。以前考试前一天晚上,别人挑灯夜战,他可以趴在桌上睡得像被言灵击沉;后来进了学院,任务报告还没写完,他也能在电脑前睡到键盘在脸上印出一串乱码。
可这次不一样。
他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都会冒出那句话。
把上杉绘梨衣还给日本。
还。
这个字很讨厌。
像绘梨衣本来就是一件东西,一件被谁借走、偷走、转移、寄存的东西。现在原主人写信来,语气平静地要求归还。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小灯。
灯罩是绘梨衣挑的,淡淡的月白色。坏过一次,被楚子航拿去修好后,灯光反而比原来更柔和。它照着这间小公寓,照着地毯上的拼图,照着沙发上的粉色兔子,也照着绘梨衣安静的睡脸。
绘梨衣睡在卧室。
路明非睡客厅沙发。
这件事他坚持得很认真,认真到绘梨衣曾经在本子上写:
Sakura为什么睡沙发?
路明非说:“因为我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有脊椎的成年人。”
绘梨衣看了他很久,又写:
沙发小,Sakura腿长。
路明非低头看自己的腿,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腿在道德上拖了后腿。
可他还是睡沙发。
倒不是他有多高尚。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值得信任的优点,如果连这点分寸都守不住,那就真的只剩便利店员工价便当可以拿出来炫耀了。
夜里两点,卧室门轻轻开了。
路明非立刻闭眼装睡。
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踩着月光走过地板。绘梨衣走到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路明非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樱桃和牛奶混在一起。
她应该刚刚洗过澡,红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几缕发丝垂下来,轻轻扫过脸侧。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睡裙,外面披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开衫袖子有些长,盖住手背,只露出纤细的指尖。脚上是那双毛绒猫爪拖鞋,走路时没有声音。
路明非继续装死。
他现在已经把“装死”练成了一门生活艺术。
过了一会儿,绘梨衣俯身,把一条薄毯往他身上拉了拉。
路明非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想起白天自己对她说“没事”,对楚子航说“我知道”,对陈墨瞳说“放心”。他像个到处签收快递的人,把所有麻烦都收下来,然后塞进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储物柜。
可绘梨衣能察觉到。
她不会说很多话,也不习惯追问,但她知道路明非没有睡好,知道他夜里翻身,知道他在厨房倒水时会站很久,知道他手机一震,眼神就会变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绘梨衣站在沙发边,忽然很轻地说:
“Sakura。”
路明非闭着眼,心里一紧。
她又说:
“不要……一个人怕。”
路明非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
绘梨衣正低头看他。月白色小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红发披散下来,发尾有些微湿,像雨后樱花枝上拖着一点水色。她眼睛很清亮,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安静的担心。
路明非喉咙动了动。
“你中文进步得这么快,压力都给到我这边了。”他说,“以前我还能靠废话糊弄,现在你一句话就把我击穿了。”
绘梨衣歪头。
她没完全听懂“击穿”,于是拿出睡衣口袋里的小本子。
是的,她现在连睡衣口袋里都装着小本子。
她写:
我听见Sakura叹气。
路明非坐起来,毯子滑到膝盖上。
“我不是怕。”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
路明非叹了口气。
“好吧,是有点怕。”
绘梨衣坐到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仰头看他。她没有急着写字,像在等他说完。
路明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我怕的不是他们来找麻烦。找麻烦这种事,我从小见多了。小时候婶婶让我去买酱油,回来晚了都像世界末日。后来到了学院,那些麻烦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龙王啊,任务啊,爆炸啊,别人青春里最多失恋,我青春里动不动就要写遗书。”
他停了一下。
“我怕的是,他们说得有一点点对。”
绘梨衣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她。
“你确实来自日本。那里有你的过去,有你的名字,有你的家族,有你哥哥,有很多我没有参与过的时间。我不想把你还给他们,可我也不能假装那些都不存在。”
绘梨衣低头,慢慢写:
Sakura怕我想回去。
路明非怔住。
她总能绕过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语言废墟,直接找到最里面那个不体面的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嗯。”
这个字出口后,他反而轻松了一点。
“我怕你有一天想起来,发现那边也有人对你好过。怕你觉得我只是带你逃出来的人,不是你真正想选择的人。怕你看见以前那些东西后,觉得现在这个小破屋、小沙发、小夜灯,其实没那么重要。”
绘梨衣写字的手停住。
她抬头看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要纠正一道错题。
她写:
这里重要。
路明非看着她。
绘梨衣继续写:
日本也重要。
哥哥也重要。
以前的我,也重要。
但是Sakura在这里。
她停了停,又写:
所以这里最重要。
路明非看着那几行字,忽然低下头。
他觉得自己这个人真是没出息。
别人谈恋爱,可能会因为一句“我爱你”感动;他不一样,他因为“这里最重要”差点当场破防。
绘梨衣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手指很凉。
路明非反手握住。
“好。”他说,“我不一个人怕。”
绘梨衣点头。
第二天晚上,路明非照常去便利店上夜班。
他原本不想让绘梨衣来接他。
可凌晨十二点四十,便利店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他一抬头,就看见绘梨衣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牛角扣大衣,衣摆到膝盖,布料厚实,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绒边。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和深咖色格纹半裙,腿上套着黑色厚袜,脚上一双棕色短靴,靴面被雨水打湿,泛着一点光。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围巾,颜色比她的红发更暗一些。为了避风,她戴了一顶米白色毛线帽,帽檐下露出几缕红色发丝,在便利店冷白色灯光下像细细的火线。
她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
路明非看见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头皮发麻。
“不是说了别一个人晚上出来吗?”
绘梨衣走到柜台前,把保温杯放下。
她翻开本子。
我来接Sakura下班。
“你这句话已经变成固定技能了是吧?”路明非看了眼外面,“下雨呢。”
绘梨衣写:
我带伞。
“你上次也带了伞,结果没撑。”
绘梨衣想了想,写:
这次撑了。
这确实是进步。
路明非只好认输。
他打开保温杯,里面是一杯热可可,冒着浓郁甜香。杯口还贴着一张小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做的?”
绘梨衣点头。
路明非有点受宠若惊,小心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辆满载白砂糖的卡车碾过去。
太甜了。
甜到他觉得自己血糖值正在向未知领域进化。
绘梨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路明非咽下去,表情非常庄严。
“很好喝。”
绘梨衣怀疑地看着他。
她拿起笔:
真的吗?
路明非点头,“真的。很有冲击力。喝完以后我觉得自己可以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甚至可以手撕账单。”
绘梨衣低头,在本子上写:
糖放多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绘梨衣又写:
我尝过。太甜。
“那你还问我?”
绘梨衣看着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想听Sakura说好喝。
路明非无言以对。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死在绘梨衣这种直球下面。死因报告可以写:心脏被小怪兽用热可可击穿。
便利店里很安静。
凌晨的客人不多,偶尔有人进来买烟、泡面或啤酒。绘梨衣坐在窗边高脚椅上,双手捧着保温杯,看外面的雨。路明非在柜台后面整理零钱,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玻璃窗映出她的侧影。
深红色大衣、白色毛线帽、垂落的红发、安静的眉眼。她坐在那里,像误入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童话人物。
一点十七分,自动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是一个日本男人。
四十岁左右,身材不高,穿着灰色长风衣,里面是一套很普通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黑伞,鞋面干净得不像刚从雨里走来。他走进便利店后,没有立刻看路明非,也没有看绘梨衣,只是在货架间慢慢走了一圈。
路明非的手停在收银机旁。
他直觉这个人不对。
有些人进便利店,身上带着饥饿、疲惫、酒气、雨水或者加班后的怨念。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像一封被密封好的信,外面没有任何情绪。
男人最后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薄荷糖。
他走到柜台前,用中文说:“结账。”
路明非扫了码。
“十二块五。”
男人把钱放在柜台上。
不是扫码,是现金。
路明非低头找零的时候,男人忽然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小姐,家里人很想你。”
绘梨衣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听懂了。
路明非也听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男人。
男人没有看他,只看着窗边的绘梨衣,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
“上杉小姐,您离开太久了。”
绘梨衣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路明非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她的动作不大。
可路明非感觉到她指尖用了力。
男人的视线落在那只抓住路明非袖口的手上,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路明非把找好的零钱推回去。
“她现在下班回家。”他说,“不回日本。”
男人终于看向他。
“路先生。”他说,“您没有资格替她回答。”
“巧了。”路明非说,“你也没有。”
便利店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关东煮锅还在冒热气,电视里正在播购物广告,一个主持人激情介绍不粘锅。可柜台前这三个人,像站在另一层更冷的世界里。
男人把薄荷糖和矿泉水装进口袋。
“我们不是来伤害她。”他说,“我们只是希望她记得自己是谁。”
路明非笑了一下。
“你们这种话术能不能换一换?每个人都说不是来伤害她。可最后每个人都想把她带到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男人没有生气。
他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请交给上杉小姐。”
路明非没动。
男人说:“只是照片。”
绘梨衣轻轻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子。
路明非看她。
她点头。
于是路明非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画面里是一座典型的日式庭院,樱花开得很盛,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年幼的绘梨衣站在樱花树下,穿着红白色和服,小小的脸很安静,红色长发垂到腰间,被一根深红色丝带松松系住。她身旁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穿黑色羽织,脸被树影遮住,看不清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文。
她不是被囚禁的怪物。她是上杉家的最后血脉。
绘梨衣看着照片,很久没有动。
男人微微鞠躬。
“失礼了。”
他转身离开。
自动门打开又合上,雨声短暂涌入,又被关在门外。
路明非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绘梨衣很小,漂亮,安静,像一只被放在庭院中央的红发人偶。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镜头,仿佛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世界。
绘梨衣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自己。
她写:
这是我吗?
“嗯。”路明非说,“小时候的你。”
绘梨衣又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
路明非心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凌晨两点,路明非请了假,提前下班。
店长王叔来接班时,看见绘梨衣坐在窗边,又看见路明非脸色不太好,顿时露出那种“我看得出来”的表情。
“小两口吵架了?”
路明非拎起外套,“没有。”
王叔压低声音,“女孩子嘛,要哄。”
路明非心想,王叔你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的人生还停留在哄女朋友,我的人生已经进入国际血统归属权争端。
但他还是点头。
“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
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金色。绘梨衣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个信封。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看路边的猫,也没有停下来看自动贩卖机。
她一直很安静。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可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很苍白。
说“别想了”不对。
说“他们都是坏人”也不对。
说“那不是你的家”更不对。
那确实也是她的一部分。
哪怕是笼子,笼子里也会有某一天的花、某个人送来的金鱼、某件干净柔软的衣服、某个隔着门说“小姐请用药”的声音。
人不能因为从一段过去里逃出来,就假装那里从未存在。
到家后,绘梨衣脱下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
深红色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凉意,袖口沾了一点雨水。她摘下白色毛线帽,红发散落下来,压出一点柔软的弧度。她站在灯下,捧着那张旧照片,像捧着一块自己也不认识的碎片。
路明非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
回来时,绘梨衣已经坐在地毯上,打开了她的小盒子。
盒子里放着她觉得重要的东西。
第一次约会的拍立得。
小怪兽贴纸。
一枚游戏厅赢来的钥匙扣。
坏掉小夜灯换下来的玻璃碎片。
一张路明非手写的购物清单。
还有那支她自己买回来的黑色签字笔。
绘梨衣把旧照片放进去。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
她写:
那里也有人想我。
路明非点头。
“可能有。”
我不回去,是坏孩子吗?
路明非沉默了。
这个问题比任何龙王都难打。
他不能说不是,因为绘梨衣并不是在问道理,她是在问自己内心某个很小的地方。那个地方也许一直有一个穿红白和服的小女孩,站在庭院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出去,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在等她。
路明非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
路明非低声说:“我不想骗你。我不能替那些人判断,也不能替小时候的你判断。但我知道,你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你想记得他们,可以。你想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也可以。可是要不要回去,该不该见他们,必须由你决定。”
绘梨衣低头看照片。
路明非继续说:“我会怕。怕你被他们骗走,怕你难过,怕他们又把你关起来。但我不能因为我怕,就把你的过去锁起来。”
绘梨衣慢慢写:
我想知道以前的我。
路明非点头。
“嗯。”
她又写:
但我想和Sakura一起知道。
路明非看着她。
“好。”他说,“一起。”
绘梨衣把照片放进盒子,轻轻盖上。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路明非煮了一锅粥,放了太多水,最后像一锅米汤。绘梨衣还是喝完了,还在本子上写:
温暖。
路明非说:“你不用强行夸,我知道这锅粥已经接近饮用型失败。”
绘梨衣摇头。
她写:
人温暖。
路明非只好低头喝粥。
热气升上来,把他的眼睛熏得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