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告白之后的麻烦清单
陈墨瞳的观察报告写得很快。
她坐在公寓的小餐桌旁,用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敲字。路明非坐在沙发上,紧张得像等待高考放榜。绘梨衣坐在地毯上,把刚买的小怪兽贴纸一张一张贴进新笔记本里。
她今天换回了居家衣服。
一件浅米色宽松毛衣,袖口很长,盖住半只手。下身是软软的灰色针织长裤,脚上穿着那双猫爪棉拖鞋。她的红发洗过后披散下来,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垂在肩背上时像一片温柔的夕色。她低头贴贴纸的时候,发丝会滑到脸侧,她就用手背轻轻拨开。
路明非看得有点出神。
陈墨瞳忽然说:“再看收你门票。”
路明非立刻转头。
“我没有。”
“你眼睛快长她身上了。”
绘梨衣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他们。
路明非咳嗽一声,“没事,师姐夸你今天表现好。”
陈墨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现在撒谎水平还是很差。”
绘梨衣低头写字:
Sakura经常这样。
路明非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权威已经彻底破产。
半小时后,陈墨瞳合上电脑。
“初步结论。”她说,“上杉绘梨衣可以继续留在普通社会,但必须接受定期观察。”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松下来。
“真的?”
“只是初步结论。”陈墨瞳说,“学院委员会那边还要审。不过我的意见会占一定份量。”
“占多少?”
“够你今晚睡个安稳觉。”
路明非靠回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绘梨衣低头写:
我可以留下吗?
陈墨瞳看着她。
“暂时可以。”
绘梨衣又写:
暂时是多久?
陈墨瞳沉默了一下。
“一个月。”
路明非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才一个月?”
“路明非,你别用这种房东涨租的眼神看我。”陈墨瞳说,“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一个月后,她需要去一次学院在杭州的医疗站,做完整评估。如果评估通过,观察周期会延长。”
绘梨衣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立刻说:“没事,杭州而已,就当旅游。我们去看西湖,吃片儿川,买藕粉。虽然我没去过,但我可以现在开始做攻略。”
陈墨瞳把一份文件推给他。
“这是评估前需要注意的事项。”
路明非拿起来一看,标题是:
上杉绘梨衣普通社会适应期风险控制清单。
他往下扫了一眼。
一,不得接触高危龙文材料。
二,不得进入封闭式精神刺激场所。
三,不得长时间处于暴力冲突环境。
四,不得擅自离开登记居住地超过二十四小时。
五,监护联络人路明非需保持通讯畅通。
六,如出现瞳孔异常、语言异常、攻击冲动,应立即联系医疗站。
路明非看完后,心情复杂。
“监护联络人。”他念了一遍,“这词听起来像我是她家长。”
陈墨瞳抬眼,“你不是一直在这么干吗?”
路明非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
绘梨衣凑过来看文件。
她指着“监护联络人路明非”那一行,认真写:
Sakura是我的人。
陈墨瞳一口咖啡差点呛住。
路明非满脸通红。
“不是,这个中文语境有点复杂。‘我的人’这个说法……一般不是这么用的,虽然也不能说完全错,但它听起来比较像黑帮老大。”
绘梨衣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家人。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
家人。
这词对他来说一直有点陌生。
婶婶家当然也是家,但那个家里的沙发、电视、饭桌、路鸣泽的奖状和他路明非之间,总像隔着一层透明塑料膜。他在那里长大,却总觉得自己只是长期寄存的行李,哪天被人忘在角落里也很正常。
后来他去了学院,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可学院不是家。学院太大,太冷,太危险,像一座会发光的城堡,里面每个人都走得很快,随时准备奔赴下一场战争。
直到这间小公寓出现。
一张餐桌,一盏小夜灯,两双拖鞋,一只粉色兔子,冰箱门上的便利贴,还有绘梨衣写下的“家人”。
路明非低下头,用文件挡了一下脸。
“嗯。”他说,“家人。”
陈墨瞳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再开玩笑。
她站起来,穿上风衣。
“我该走了。”
路明非也站起来,“这么快?”
“我又不是来你家蹭饭的。”
“其实可以蹭。”路明非说,“今天晚上吃番茄鸡蛋面,我亲自下厨,毒性可控。”
陈墨瞳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那里摆着一个旧电饭锅,一口小锅,调料瓶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墙上还贴着一张绘梨衣写的纸条:
盐少一点。
陈墨瞳笑了笑。
“下次吧。”
她走到门口时,绘梨衣忽然起身,拿着新买的黑色签字笔和粉色笔记本跑过去。
她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陈墨瞳。
谢谢你让Sakura回家。
陈墨瞳接过纸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风衣口袋里。
“不是我让他回家的。”她说,“是他自己找到的。”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路明非和绘梨衣。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绘梨衣站在门口,红发披在米色毛衣上,像一小片安静的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似乎在想什么。
路明非收拾桌上的文件。
“饿了吗?”他问,“我去煮面。”
绘梨衣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写:
Sakura以前真的喜欢她。
路明非手里的文件停住。
这题迟早要考。
他知道躲不过。
“嗯。”他说,“喜欢过。”
绘梨衣低着头。
她没写字。
路明非忽然有点慌。
“但那是以前。”他说,“而且那个喜欢,跟现在不一样。”
绘梨衣抬头看他。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
“怎么说呢……以前我喜欢师姐,就像喜欢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比如橱窗里的跑车,海报上的明星,游戏里抽不到的SSR。你知道它很好,很漂亮,很厉害,但你也知道它不会属于你。”
绘梨衣慢慢写:
那现在呢?
路明非看着她。
“现在我喜欢你,是想和你过日子。”
绘梨衣怔了一下。
路明非继续说:“不是只想看着你,也不是觉得你很亮所以想靠近。是想每天早上问你吃什么,晚上问你冷不冷。想陪你坐地铁,陪你去医院,陪你买一支黑色签字笔。想赚钱交房租,想把热水器修好,想以后换一个有电梯的房子,因为六楼真的很反人类。”
绘梨衣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路明非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没出息,对吧?”
绘梨衣立刻摇头。
她低头写:
我喜欢过日子。
路明非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又写:
和Sakura。
路明非彻底没话说了。
绘梨衣把笔记本放下,忽然朝他走近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路明非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影子,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樱桃和干净的雪混在一起。她今天没有戴发夹,红发柔软地散着,几缕落到脸颊旁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真正住在这个家里的女孩,而不是随时会被旧世界带走的梦。
她伸手,轻轻抓住路明非的衣角。
“Sakura。”
“嗯?”
“喜欢。”她说。
她现在说这个词,比之前熟练了一点。
路明非喉咙动了动。
“我也喜欢。”
绘梨衣仰头看他。
那眼神太直接了。
直接到路明非脑子里所有废话系统全部宕机。他想说要不要先吃饭,想说番茄再不切就不新鲜了,想说成年人在这种时候应该保持冷静,尤其是他们这种刚刚获得临时观察资格的危险情侣,更应该注意影响。
可绘梨衣只是看着他。
她的手指仍旧抓着他的衣角。
路明非慢慢低下头。
他吻了她一下。
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一片刚落下的雪。
绘梨衣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吻没有电影里那么漫长,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背景音乐。楼下沙县老板正在炒饭,油烟机声音很大。隔壁小孩在练钢琴,反复弹错同一小节。热水器在厨房墙上咕噜响了一声,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
可路明非觉得,这一秒很真实。
真实得让人害怕。
他退开一点,声音很低。
“这样可以吗?”
绘梨衣点头。
然后她拿起本子,认真写:
可以再一次。
路明非差点原地阵亡。
“这个……这种事情不用写申请。”
绘梨衣歪头。
路明非看着她的表情,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吧,可以再一次。”
于是他们又亲了一下。
还是很轻。
亲完以后,两个人都站在原地,像两个刚刚完成重大科研项目但不知道怎么发表论文的人。
最后还是绘梨衣先笑了。
她笑起来很安静,眼睛弯一点,红发落在肩头,整个人像被小夜灯照亮。
路明非也笑了。
“吃面吗?”他问。
绘梨衣点头。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
路明非负责煮,绘梨衣负责站在旁边监督“盐少一点”。他穿着那件旧深蓝卫衣,外面套了一条便利店赠品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很丑的卡通鸡。绘梨衣穿着米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认真把小青菜一片一片洗干净。她的红发被路明非用橡皮筋松松扎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锅里的番茄汤咕嘟咕嘟冒泡。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
屋里很暖。
面煮好后,绘梨衣在自己的碗里多加了一点葱花,又把路明非碗里的荷包蛋拨给他。
路明非说:“你吃。”
她摇头,写:
Sakura工作辛苦。
“我今天没工作。”
照顾我辛苦。
路明非看着那个荷包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经常烂得离谱,但偶尔也会好得让人无话可说。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洗碗。
路明非洗,绘梨衣擦。她擦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擦到没有水痕,然后整整齐齐放进碗柜。做完这些,她把今天买回来的黑色签字笔放进笔筒,又在新笔记本第一页写下:
今天,我一个人买了笔。
Sakura说我很厉害。
我没有杀小偷。
我可以留下一个月。
Sakura亲了我。
番茄鸡蛋面很好吃。
路明非路过时不小心瞄到最后两行,差点被空气呛住。
“这个日记可以不用这么详细。”
绘梨衣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重要。
她写。
路明非看着她护住本子的样子,没再说话。
重要就重要吧。
对绘梨衣来说,每一件普通的小事都值得记录。因为她曾经没有这些。没有一个人买笔,没有番茄鸡蛋面,没有可以留下一个月,没有喜欢的人小心翼翼亲她一下。
这些普通事情,是她的新世界。
晚上十点,楚子航打来电话。
路明非接起时,绘梨衣正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电视里的女主播说,未来三天上海不会再下雪,气温回升,适合出行。
楚子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陈墨瞳的报告我看到了。”
“结果还行吧?”路明非问。
“比预想好。”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路明非听出不对。
“师兄,怎么了?”
楚子航说:“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学院截获了一封寄给你的邮件。”
“寄给我?”
“发件地址经过多重伪装,但技术部判断,来源可能在日本。”
路明非的手指慢慢收紧。
绘梨衣察觉到他的变化,抬头看他。
“邮件内容是什么?”路明非问。
楚子航停顿了两秒。
“只有一句话。”
“什么?”
楚子航说:
“把上杉绘梨衣还给日本。”
房间里安静下来。
电视里,天气预报已经结束,广告开始播放。一个小孩举着巧克力棒,笑得非常开心。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一动不动,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刚刚洗好的碗还在碗柜里反射出一点白色亮光。
路明非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也看着他。
她没有问。
只是慢慢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电话那头,楚子航说:“我会继续查。”
路明非低声说:“谢谢师兄。”
挂掉电话后,他站了很久。
绘梨衣拿起本子。
他们要带我走吗?
路明非看着她。
他本来想说不会,想说别怕,想说我会保护你。可这些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说太多,就像廉价的保险广告,听起来很好,真正出事时却未必赔付。
所以他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
“绘梨衣。”他说,“以后可能还有很多麻烦。”
她点头。
“可能不止学院,也不止日本。你的过去不会轻易放过你,我的过去也一样。”
她继续点头。
“我不想骗你,说以后每天都会像今天晚上这样。可能会有人来找你,可能会有人觉得你应该回去,可能我们还会搬家,甚至可能会遇到比今天更危险的事。”
绘梨衣看着他,慢慢写:
我知道。
路明非握紧她的手。
“但我不会把你还给任何人。”
绘梨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写:
我也不会离开Sakura。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我们拉钩?”
绘梨衣歪头,显然没懂。
路明非伸出小指,认真解释:“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幼稚、但在中国小学生群体里具有高度法律效力的契约仪式。”
绘梨衣想了想,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路明非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绘梨衣学着他的发音,小声重复:
“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得很慢,却很认真。
那天晚上,绘梨衣在日记最后又补了一行。
有人想让我回去。
Sakura说,不还。
我和Sakura拉钩。
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上海没有再下雪。
但旧世界的风已经吹到了门口。
而门内,路明非和绘梨衣坐在小小的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看一部剧情很无聊的晚间电视剧。
绘梨衣看得很认真。
路明非看得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绘梨衣把头轻轻靠到他肩上。
路明非低头看她,慢慢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外套是黑色的,旧了,袖口有一点起球,带着便利店关东煮的淡淡味道。披在绘梨衣奶白色毛衣外面时,显得有些不搭,却像某种笨拙的保护。
绘梨衣拉了拉外套边缘,把自己裹进去。
她的红发从领口散出来,像一朵安静贴着夜色开放的花。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他是个衰小孩,命里没有什么好东西。
现在他不太信了。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孩。
好东西明明就在这里。
只是她来得太难,所以他得抱紧一点,再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