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号线上的小怪兽
第二天早上,绘梨衣换了一身适合出门的衣服。
她穿了一件浅驼色短款羊羔绒外套,领口蓬松,衬得脸很小。里面是淡粉色针织衫,胸前有一枚小小的樱桃刺绣。下身是一条深咖色灯芯绒半裙,裙摆有细密的褶,走路时会轻轻晃动。腿上是奶白色长袜,鞋子换成那双栗色圆头小皮鞋。她的红色长发今天没有完全披着,路明非替她把两侧头发松松地编了一点,最后用两根白色细绸带系住,发尾垂在肩后,像冬天里两缕安静燃烧的小火苗。
路明非给她围上围巾。
围巾是浅灰色的,很厚,绕了两圈后几乎把绘梨衣半张脸都埋进去。
绘梨衣眨了眨眼。
路明非看着她,“会不会太夸张?”
她摇头。
然后在本子上写:
暖和。
路明非把手机、零钱、交通卡、写有地址的小纸条、充满电的备用电池一一放进她的小挎包里。那个小挎包是浅米色的,包扣做成一只小兔子。绘梨衣很喜欢,因为它和粉色兔子看起来像亲戚。
“记住,”路明非蹲在她面前,像叮嘱即将独自出征的小学生,“手机要开着,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舒服就停下来。有人搭话不想回答就不回答。买东西不用怕说错,实在不会就拿本子给店员看。”
绘梨衣点头。
“如果有人跟着你呢?”
绘梨衣写:
找警察。
“如果附近没有警察?”
她继续写:
去人多的地方。
“如果有人想抢你的包?”
绘梨衣想了想,写:
不杀他。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对,重点是这个。”
陈墨瞳站在楼下,靠在一辆黑色车旁边。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风衣,里面一件灰色针织连衣裙,脚上是棕色长靴,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温和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锋利。她看见绘梨衣时,吹了声口哨。
“不错。”她说,“很像准备去约会。”
路明非立刻警觉,“今天不是约会,是考试。”
陈墨瞳看他,“你紧张得像考生家长。”
“我现在确实很像。”路明非说,“还是那种孩子第一次高考、自己没考过但比谁都急的家长。”
陈墨瞳把一张纸递给绘梨衣。
“任务很简单。”她说,“从这里出发,坐地铁到静安寺站,去商场三楼一家文具店,买一支黑色签字笔。然后自己回来。”
绘梨衣接过纸。
纸上画着路线图,字很清楚,还用红笔圈出了地铁口。
路明非看了一眼。
“就买笔?”
“对。”陈墨瞳说,“普通人每天做的事,往往比屠龙难。”
路明非没有反驳。
绘梨衣把纸认真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抬头看路明非。
路明非本来准备说很多话,最后只说:“去吧。”
绘梨衣点头。
她一个人走向地铁站。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浅驼色羊羔绒外套在人群里很显眼,她的红发从围巾后面露出来,被早晨的风轻轻吹起。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路口时,她会停下来等红灯。进地铁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路明非差点抬手。
陈墨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挥手。”
“为什么?”
“你一挥,她就更舍不得走了。”
路明非只好僵在原地。
绘梨衣看了他几秒,转身下了地铁口。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把一颗心放进了人流里。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陈墨瞳显然很擅长跟踪。她戴上墨镜,混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都市白领。路明非就差得多。他戴着黑色毛线帽和口罩,还时不时探头探脑,看起来非常像准备偷电瓶车的可疑人员。
陈墨瞳忍了十分钟后说:“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我已经很自然了。”
“你刚才躲在广告牌后面,半个身体都露出来了。”
“那是战术性隐蔽。”
“那叫脑子不好。”
路明非闭嘴。
地铁站里人很多。
绘梨衣站在自动售票机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交通卡。她没有走错闸机,也没有被人流挤倒。进站后,她站在黄线后面,双手握着小挎包的带子,安静地等车。
旁边有个小女孩一直盯着她看。
绘梨衣察觉到了,也低头看小女孩。
小女孩指着她的头发,对妈妈说:“妈妈,姐姐的头发像草莓。”
绘梨衣听见了。
她有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红发。
小女孩的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小孩子乱说。”
绘梨衣打开本子,认真写了一行字,给小女孩看。
谢谢。
小女孩笑了,“姐姐你不会说话吗?”
绘梨衣想了想,小声说:“会一点。”
她的发音很轻,但很清楚。
小女孩很开心,“姐姐声音也好听!”
绘梨衣眼睛亮了一下。
站在远处的路明非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她可以的。
她真的可以。
车来了。
人群涌进车厢。
绘梨衣被推了一下,身体轻轻晃动。路明非几乎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被陈墨瞳拉住。
“别动。”
“有人挤她。”
“地铁里都会被挤。”
“可是——”
“路明非。”陈墨瞳低声说,“你不能替她避开所有拥挤。”
路明非停住。
绘梨衣抓住扶杆,站稳了。
她没有慌,也没有露出金色瞳孔。她只是把包抱到胸前,像路明非教她的那样,站在人群边缘,尽量不挡住别人。
车厢穿过隧道,玻璃窗外是一片黑暗。
路明非站在另一节车厢里,隔着人群看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低估绘梨衣。
他总记得她在高塔里孤独的样子,记得她淋雨迷路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写“我不会”的样子。于是他总觉得她是需要被保护的。可绘梨衣不是脆弱的玻璃。她只是刚来到人间,还不熟悉这里的规则。
她学得很慢,也很认真。
她不是不能走。
只是以前没人给过她一条路。
到站后,绘梨衣随着人流下车。
她在商场里找了一会儿方向。三楼文具店不难找,可商场设计得像迷宫,到处都是香水味、甜品味和新衣服的味道。绘梨衣在电梯口停了半分钟,看着指示牌。
路明非在二十米外急得想咬栏杆。
“她走反了。”他说。
陈墨瞳低头看手机,“还没有。”
“她明明该坐那边扶梯。”
“她在看地图。”
“万一看不懂呢?”
“那就问人。”
话音刚落,绘梨衣走到服务台前。
她拿出本子,翻开写好的那页:
请问文具店在哪里?
服务台小姐姐愣了一下,很快笑着给她指路。
绘梨衣认真鞠了一下躬,然后往正确方向走去。
陈墨瞳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假装研究旁边奶茶店菜单。
文具店里很安静。
货架上摆满彩色笔、笔记本、胶带、贴纸和手账工具。绘梨衣走进去后,像进了另一个宝库。她本来只需要买一支黑色签字笔,可她在贴纸区停了很久。
那里有樱花贴纸、小猫贴纸、星星贴纸、草莓贴纸,还有一种小怪兽贴纸。
绘梨衣看着小怪兽贴纸,伸手拿了一包。
路明非在店外看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墨瞳问:“笑什么?”
“没什么。”路明非说,“她看到亲戚了。”
绘梨衣最后买了一支黑色签字笔,一包小怪兽贴纸,还有一本浅粉色封面的笔记本。结账时,她把东西放到柜台上,又把手机付款码打开。动作有些慢,但没有出错。
店员问:“需要袋子吗?”
绘梨衣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她预习范围里。
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店员。
路明非站在玻璃门外,身体已经微微前倾。
下一秒,绘梨衣翻开本子,在空白处写:
要一个袋子,谢谢。
店员笑着给她装好。
绘梨衣接过袋子,轻轻点头。
完成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只是买一支笔而已。
可是对绘梨衣来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独自穿过一小段人间。
从旧公寓,到地铁,到商场,到文具店。她没有被保护在玻璃后面,没有被人称作危险源,也没有被关在谁的视线里。她自己问路,自己付款,自己做决定,自己带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回来。
这件事太小。
小到任何普通人都不会记得。
可对她来说,也许是一次很大的胜利。
然而意外发生在回程。
商场一楼人群突然骚动。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扶梯旁挤过,撞到绘梨衣肩膀。绘梨衣后退半步,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男人弯腰像是替她捡东西,另一只手却伸向她的小挎包。
路明非眼神瞬间变了。
他刚要冲过去,陈墨瞳却比他更快一步按住他。
“看她。”
绘梨衣低头看着那个男人的手。
男人的动作很快,像练过。
可绘梨衣更快。
她没有攻击他,只是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非常轻。
至少看起来很轻。
男人脸色瞬间白了。
绘梨衣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没有变金。
她只是认真地说:“不可以。”
男人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想挣脱,却动不了。
周围有人注意到异常,保安很快走过来。
“怎么回事?”
绘梨衣松开手,拿出本子写:
他想拿我的包。
男人立刻狡辩:“胡说!我就是帮她捡东西!”
绘梨衣没有生气。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把那包小怪兽贴纸放回袋子里。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刚刚路明非教她设置的紧急录音。
里面清楚地录下了男人靠近时低声骂的一句脏话,还有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保安看男人的眼神变了。
路明非站在远处,忽然愣住。
这不是他教的。
他只教过她遇到危险要找人,要去人多的地方,要不要杀人。可他没教过她录音,也没教过她这么冷静地把证据拿出来。
陈墨瞳在旁边说:“她比你聪明多了。”
路明非没有反驳。
他看着绘梨衣站在人群里。
她穿着浅驼色羊羔绒外套,红发垂在围巾边,被商场暖灯照得柔软明亮。她的手里拎着文具店的小袋子,表情还是安静的。她没有哭,没有慌,也没有用怪物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保护了自己。
几分钟后,男人被保安带走。
绘梨衣站在原地,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寻找路明非。
这一次,陈墨瞳没有拦他。
路明非走过去。
绘梨衣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
她拿出本子,给他看。
我买到了。
路明非看着她手里的黑色签字笔。
“嗯。”他说,“很厉害。”
绘梨衣又写:
我没有杀他。
路明非点头。
“这个更厉害。”
绘梨衣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红发很软,发间还带着一点冬天外面的冷气。
“欢迎回来。”他说。
绘梨衣笑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包小怪兽贴纸,放到路明非手里。
给Sakura。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包贴纸。
贴纸上的小怪兽长得很傻,圆眼睛,小爪子,头顶还有两只角。
他问:“为什么给我?”
绘梨衣写:
因为Sakura也是小怪兽。
路明非呆住。
陈墨瞳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回去的路上,绘梨衣没有再让路明非牵着。
她自己拿着交通卡,自己进闸机,自己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但是地铁来的时候,她还是悄悄抓住了路明非的袖口。
路明非低头看她。
绘梨衣没有写字。
她只是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
路明非懂了。
可以自己走。
但也想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