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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东京之后Sakura仍在第6章 旧朋友来访0%

第6章 旧朋友来访

陈墨瞳来的那天,上海的雪已经化了。

雪在这座城市里通常活不长。它凌晨落下,上午变薄,中午被车轮碾成灰色的水,傍晚时只剩屋檐下几道脏兮兮的冰痕。路明非蹲在公寓门口,用一块旧抹布擦门槛上的泥水,一边擦一边觉得自己很像准备迎接班主任家访的小学生。

绘梨衣坐在小餐桌旁,正在给那幅海边拼图补最后几块。

她今天穿得很认真。

上身是一件奶白色高领毛衣,毛线很软,领口松松地包住下巴。外面搭了一条浅灰蓝色针织背心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白色花纹。她腿上穿着厚厚的米色羊毛袜,脚边放着一双栗色圆头小皮鞋,是路明非上周陪她在商场买的。她的红色长发被梳得很顺,发尾落在肩头,像一束被冬日阳光照亮的樱红色丝线。右侧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白色发夹,是她自己从夜市摊上挑的,上面有一颗廉价但亮晶晶的小星星。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外面套着黑色棉服,牛仔裤膝盖那里有一道旧褶痕,袜子还是便利店促销买三送一的灰色运动袜。

他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不像情侣,更像富家小姐和她临时雇来的搬家公司员工。

绘梨衣抬头,发现他在看自己。

她拿起本子写:

不好看吗?

路明非立刻说:“好看。”

她继续看他。

路明非补充:“非常好看。好看到我觉得我们这间屋子配不上你。”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房间。

小公寓确实不大。客厅里一张二手沙发,一只旧茶几,墙角放着超市买来的塑料收纳箱。窗帘是粉色的,窗台上有两盆多肉,其中一盆因为路明非浇水太勤,已经呈现出一种怀疑人生的姿态。地板上铺着米白色地毯,地毯边角被粉色兔子压住,兔子脸上永远挂着一种很傻的笑容。

绘梨衣写:

这里很好。

路明非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软了一下。

“你这是因为没见过豪宅。”他说,“等你以后见多识广,就会知道我们家装修风格叫贫穷实用主义。”

绘梨衣摇头。

她写:

有Sakura。

路明非立刻不说话了。

他发现绘梨衣现在很会用这种简单句杀人。别人表白需要铺垫,需要音乐,需要烛光晚餐,需要九十九朵玫瑰,她只要写四个字,就能让路明非当场失去反抗能力。

门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在把桌上的便利店小票往抽屉里塞。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陈墨瞳。

她撑着一把红伞,伞面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水。她穿了一件酒红色长大衣,剪裁利落,腰间用黑色细皮带收住,衣摆一直垂到小腿。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和深色窄腿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短靴,靴跟不高,但踩在旧楼道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宣告。她的红发比绘梨衣更深一些,像葡萄酒在灯下晃出的颜色,发尾随意卷着,左耳垂着一枚细长银色耳坠。

她摘下墨镜,看了路明非一眼。

“你这表情,”她说,“像欠了我三个月房租。”

路明非僵硬地笑,“师姐,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陈墨瞳收起伞,越过他往屋里看,“你比以前更像房租本人了。”

路明非侧身让她进门。

“夸人可以不用这么有画面感。”

陈墨瞳走进屋,目光扫过房间。

她没有像学院其他人那样检查门窗,也没有第一时间看绘梨衣的瞳孔。她先看见了餐桌上的拼图,看见了坏掉又被修好的小夜灯,看见了冰箱门上那些歪七扭八的便利贴,最后才看向坐在桌边的绘梨衣。

绘梨衣也在看她。

两个红发女孩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对视。

一个像从旧世界的跑车、舞会、雨夜和火焰里走出来,漂亮得张扬,眼神里带着天然的锋利。一个穿着奶白毛衣和针织裙,安静得像刚学会在人间呼吸,红发垂在肩头,手指轻轻压着本子边缘。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很危险。

不是武力意义上的危险。

而是某种男人求生本能疯狂报警的危险。

陈墨瞳先笑了。

“上杉绘梨衣。”她用中文说,“你好,我是陈墨瞳。”

绘梨衣低头写字,然后把本子转过去。

你好。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行:

Sakura的朋友。

陈墨瞳看完,挑了挑眉。

“他这么介绍我的?”

路明非后背发凉。

“对,朋友。”他赶紧说,“非常纯洁,非常革命,非常经得起组织审查的朋友。”

陈墨瞳看着他,“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

“你眼睛都快贴到天花板上了。”

路明非闭嘴。

绘梨衣看看路明非,又看看陈墨瞳。

她在本子上写:

Sakura以前喜欢你吗?

空气安静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在六楼楼道里自由奔跑。

陈墨瞳低头看那行字,又抬头看路明非,笑容慢慢扩大。

“你教她中文的时候,没有教什么叫委婉?”

路明非扶额,“她跳过了那个章节。”

陈墨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今天里面的黑色高领衫很贴身,袖口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表,表盘很小,像一滴冷光。她坐下,姿态很放松,像只是来喝下午茶,而不是代表学院来决定一个女孩能不能继续留在人间。

“以前啊。”陈墨瞳看着绘梨衣,“也许吧。”

路明非愣住。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陈墨瞳继续说:“他以前看我的时候,像一只蹲在路边看跑车的狗。眼睛亮,但不敢摸,怕赔不起。”

“师姐。”路明非痛苦地说,“这个比喻可以不用这么准确。”

绘梨衣低头,慢慢写:

现在呢?

陈墨瞳看向路明非。

这一次她没有笑。

路明非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插科打诨。他以前太擅长把真话藏进玩笑里,把害怕藏进废话里,把认真藏进自嘲里。可绘梨衣正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不是了。”他说。

绘梨衣抬头看他。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以前喜欢师姐,可能是因为她很亮。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很灰,看到很亮的人,就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像冬天的人看见火,知道不属于自己,也想伸手烤一烤。”

陈墨瞳没有说话。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

“可现在不一样。”

他说得很慢。

“我不是想靠近一团火。我是想回家。”

绘梨衣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陈墨瞳垂下眼,过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可以啊,路明非。”她说,“长进不少。”

路明非有点尴尬,“主要是最近生活压力大,被迫成长。”

陈墨瞳重新看向绘梨衣。

“听见了?”她说,“他现在归你了。”

绘梨衣很认真地点头,然后写:

谢谢。

陈墨瞳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你谢什么?他又不是我送的。”

绘梨衣思考了一会儿,写:

以前谢谢你没有带走Sakura。

这句话让陈墨瞳安静了。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

绘梨衣低头继续写:

如果Sakura一直看着你,就不会看见我。

路明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墨瞳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红发女孩。绘梨衣写字的时候很慢,手指按着笔杆,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心里搬出来。她不是在嫉妒,也不是在宣示主权。她只是用一种非常干净的方式,说出自己理解的事实。

陈墨瞳忽然觉得,学院那些报告里写的“高危个体”“血统不稳定”“需持续观察”,都像一堆很无聊的废纸。

眼前这个女孩危险吗?

当然危险。

可她也只是一个会穿奶白毛衣、会紧张地抓住本子、会认真说谢谢的女孩。

陈墨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正式一点说,我这次来,是学院临时观察员。”她说,“接下来三天,我会判断你是否适合继续留在普通社会。”

路明非脸色立刻变了。

“只有三天?”

“三天已经很多了。”陈墨瞳说,“学院里想直接带她回去的人不少,我能争取到现场观察,已经说明楚子航在那边替你们扛了不少压力。”

路明非沉默。

绘梨衣写:

怎么判断?

“很简单。”陈墨瞳说,“我不看你会不会打架,也不看你血统有多稳定。那些医生会看。我要看的是你能不能生活。”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能不能在人群里保持平静。”

第二根。

“第二,能不能理解普通规则。”

第三根。

“第三,能不能在没有路明非立刻帮你的情况下,自己完成一件普通人的小事。”

路明非皱眉,“什么叫没有我立刻帮她?”

陈墨瞳看着他,“明天上午,绘梨衣一个人去附近商场买一样东西。”

“不行。”路明非立刻说。

“你可以跟着,但不能靠近,不能提醒,不能替她说话。”陈墨瞳说,“你要知道,她如果想留在人间,就不能永远被你拴在身边。”

路明非还想说什么。

绘梨衣却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写:

我可以。

路明非看着她。

绘梨衣今天穿得那么柔软,红发落在肩头,眼神却很认真。

她不是在逞强。

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可以。

路明非忽然想起许医生说过的话。普通生活不是两个人躲在房间里。绘梨衣要学会跟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她不能永远只通过路明非看见人间。

他慢慢点头。

“好。”

陈墨瞳站起来,重新穿上酒红色大衣。

“明天九点,我在楼下等你们。”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路明非。”

“啊?”

“你这屋子虽然小,但挺像个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

陈墨瞳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绘梨衣肩头的红发。

路明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绘梨衣看着他。

她写:

Sakura紧张。

“废话。”路明非说,“这比期末考试恐怖多了。期末考试挂科最多补考,这个挂了你就被带走了。”

绘梨衣走到他面前,轻轻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却握得很稳。

她写:

我会回来。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

很久以后,他轻声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