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告白和雪
上海很少下雪。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来得没有预兆。
早上六点,路明非被绘梨衣叫醒。她站在床边,穿着厚厚的毛绒睡衣,怀里抱着粉色兔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外星文明。
她指向窗外。
路明非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了?房东阿姨又来了?”
绘梨衣摇头。
她把窗帘拉开。
灰白色的天空下,雪正在慢慢落下。
不是很大的雪,细小、安静,落在对面楼顶、空调外机、梧桐树枝和楼下沙县小吃的招牌上。城市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连早高峰的车声都变得远了。
绘梨衣回头看他。
她没写字,只是小声说:
“雪。”
路明非忽然清醒。
“对,下雪了。”
绘梨衣趴在窗边看,像怕一眨眼雪就消失。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以前大概没看过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雪。她见过很多昂贵的东西,豪华的房间、精密的医疗设备、家族的庭院、全世界最隐秘也最冰冷的权力。可那些东西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
这场雪不贵。
甚至有点脏,落到地上很快会变成泥水。
但它属于今天,属于这座城市,也属于她。
“想出去吗?”路明非问。
绘梨衣立刻点头。
十分钟后,两个人裹得像两只准备越冬的动物出了门。
路明非戴着黑色围巾,绘梨衣戴着白色毛线帽。帽子是她自己在夜市挑的,上面有两个小球,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楼下沙县老板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们,笑着说:“小路,带妹妹出去玩啊?”
路明非刚想解释不是妹妹,绘梨衣已经认真地说:“约会。”
沙县老板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路明非想当场钻进雪里。
“她中文还在学习阶段,词汇使用比较自由。”路明非解释。
沙县老板露出一个成年男人都懂的表情,“懂,懂。”
路明非发现全世界中年男人都喜欢说懂,而且他们通常什么都不懂。
雪中的城市很陌生。
平时吵闹的街道安静下来,早餐铺冒出的白气跟雪混在一起。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轮在薄雪上压出两道湿痕。小孩在小区花坛边捏雪球,保安大叔缩着脖子站在门岗里喝茶。
绘梨衣伸手接雪。
雪落在她掌心,很快化成一滴水。
她看了很久,然后写:
雪会死掉。
路明非说:“它只是变成水了。”
绘梨衣想了想,写:
那水还记得自己是雪吗?
路明非被问住了。
他发现绘梨衣有时候会提出一些很奇怪的问题。不是复杂,而是太直接,直接到让人没法用普通答案糊弄过去。
他想了半天,说:“也许记得吧。只是换了种样子。”
绘梨衣点头。
那很好。
“哪里好?”
不见了,也不是完全没有。
路明非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到了过去,想到了那些差点不见的人和事。人活下来以后,伤口不会立刻消失。它只是藏到更深的地方,在某个下雪天、某句台词、某个梦里忽然冒出来。
路明非伸手,把她帽子上的雪拍掉。
“你现在在这里。”他说,“不是雪,也不是水,是绘梨衣。”
绘梨衣看着他。
她慢慢写:
Sakura也在这里。
“嗯。”
不要不见。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尽量。”
绘梨衣皱起眉。
显然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路明非只好改口:“不不不,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主动不见。被绑架、被打晕、被学院强制带走这种不可抗力另算,但我会努力逃回来。”
绘梨衣这才点头。
他们去了江边。
雪落在江面上,很快消失。远处的高楼被雾气和雪幕遮住,只剩模糊的轮廓。黄浦江很安静,船慢慢驶过,像一条黑色的鱼游进灰白色的早晨。
绘梨衣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小心烫。”
绘梨衣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喝。
她嘴唇被热气熏得微红,鼻尖也有点红。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装死了。
这些天,他一直躲在“保护者”的身份后面。
他可以给她买早饭,陪她坐公交,帮她吹头发,替她挡在危险前面。他可以说“我保护你”,却不敢说“我喜欢你”。因为保护听起来伟大,喜欢听起来自私。
他怕自己把绘梨衣对他的依赖误解成爱情。
怕她只是因为世界太陌生,所以抓住了第一个带她逃出来的人。
怕有一天她真正学会生活,认识更多人,看见更大的世界,就会发现路明非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怂、没钱、爱吐槽、经常自我怀疑的家伙。
到那时,她会不会后悔?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奶茶杯上印着一句俗气广告语:
喜欢就要趁热。
他忽然觉得这家奶茶店很烦,连杯子都要逼人表白。
绘梨衣拿出本子,写:
Sakura有话想说。
路明非差点呛到。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话少。
“也可能是因为冷。”
绘梨衣看着他。
她不说话的时候,眼神像一面镜子。路明非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在里面无处遁形。
他叹了口气。
“绘梨衣。”
她点头。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复杂。你要是听不懂也没关系,我可以写下来,或者回去查字典。我这个人表达能力很差,作文经常跑题,告白这种事更是第一次实战,没有参考答案。”
绘梨衣握紧奶茶杯。
路明非看着江面,不敢看她。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是那种游戏里初始属性很差、剧情里负责搞笑、关键时刻还会掉链子的角色。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认识了很多厉害的人,也见过很多很大的场面。但我还是经常觉得,自己其实没变。”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了。
“可是你来了以后,我有时候会觉得,也许我可以变得稍微重要一点。不是对世界重要,不是对学院重要,也不是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血统和命运重要。只是对你重要。”
绘梨衣看着他。
路明非终于转头。
“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也许你只是依赖我,也许你还没见过足够多的人,也许以后你会遇见比我好很多的人。这个概率挺高的,毕竟比我好的人从这里排队能排到南京路。”
绘梨衣皱眉,像想反驳。
路明非赶紧说:“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怕不说的话,以后会后悔。以前我已经后悔过太多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
“绘梨衣,我喜欢你。”
雪落下来。
很轻。
城市没有停止,江水没有倒流,远处也没有响起什么命运的钟声。只有路明非站在江边,手里捧着一杯快凉掉的奶茶,终于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绘梨衣没有立刻写字。
她只是看着他。
路明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也许他应该再等等,等她中文更好一点,等她更了解世界一点,等他们的生活更稳定一点。也许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杯奶茶都太随便了。人家电视剧里告白至少有玫瑰和烟花,他只有雪和一张奶茶店会员卡。
他正准备说“你不用马上回答”,绘梨衣忽然把奶茶放到栏杆上。
她打开本子。
因为天气太冷,她的手指有点僵,写得很慢。
路明非看见她一笔一画地写:
我知道。
他愣住。
绘梨衣继续写:
Sakura很早就喜欢我。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被一颗雪球正中脑门。
“这么明显吗?”
绘梨衣认真点头。
然后她又写:
我也喜欢Sakura。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绘梨衣写得很慢,但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Sakura带我出来。
不是因为只有Sakura。
是因为Sakura就是Sakura。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最后她写:
我想和Sakura一起生活。
路明非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很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也是”,比如“以后请多指教”,比如“虽然我现在很穷但我会努力赚钱”,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很没出息的沉默。
绘梨衣看着他,轻轻说:
“Sakura,哭?”
路明非立刻转头,“没有,雪进眼睛了。”
绘梨衣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
然后她踮起脚,轻轻抱住他。
不是战场上的拥抱,不是分别前的拥抱,也不是劫后余生时抓住彼此的拥抱。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下雪天的拥抱。
路明非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回抱住她。
他抱得很轻,像抱着这世界上唯一没有破碎的东西。
江边风很冷,雪还在下。
绘梨衣把脸埋在他围巾里,小声说:
“喜欢。”
路明非低头,声音也很轻。
“我也是。”
这一天后来被绘梨衣记在本子里。
她写:
今天下雪。
Sakura说喜欢我。
我也说喜欢。
奶茶冷掉了。
但是很好。
晚上回家后,他们重新拼那幅海边拼图。
路明非负责找边框,绘梨衣负责找天空。坏掉的小夜灯被楚子航送去修了,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还活着,粉色兔子坐在沙发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人。
拼到一半时,路明非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楚子航。
他接起电话。
楚子航的声音很平稳。
“学院那边有结果了。”
路明非看了绘梨衣一眼。
绘梨衣也抬头看他。
“什么结果?”路明非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同意暂时不带走绘梨衣。”楚子航说,“但有条件。”
路明非心里那点刚刚落地的安稳,又慢慢悬了起来。
“什么条件?”
“你们需要接受观察。并且,一个月后,学院会派人来确认她是否适合继续留在普通社会。”
“派谁?”
楚子航说出了一个名字。
路明非沉默了。
绘梨衣在本子上写:
怎么了?
路明非挂掉电话,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没事。”
绘梨衣不信。
路明非挠了挠头。
“就是……我们可能要见一个老朋友。”
窗外,雪还在落。
刚刚告白的夜晚,本该像故事书里那样停在最甜的地方。
可生活不是故事书。
生活通常会在你刚喝到一口热奶茶的时候,提醒你账单还没付,房租还没交,命运也没打算彻底放过你。
路明非看着桌上拼到一半的海。
他忽然握住绘梨衣的手。
“没关系。”他说,“这次我们一起面对。”
绘梨衣看着他,慢慢点头。
她写:
一起。
雪夜里,旧世界的影子正在靠近。
但这一次,路明非没有再躲。
因为有人坐在他身边,手心温热,眼睛明亮。
因为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