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伞女人
杭州夜里下雨。
雨不大,却密,像有人在窗外撒下一层细银针。酒店房间在二十二楼,窗外能看见城市灯火和远处模糊的湖影。霓虹被雨水打散,贴在玻璃上,像一张被揉皱的彩色糖纸。
绘梨衣洗完澡出来时,路明非正在研究酒店吹风机。
他拿着那个灰白色小机器,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这东西功率也太低了。”他说,“吹一只猫都费劲,更别说吹你这头红发。酒店是不是觉得住客都是光头?”
绘梨衣站在浴室门口,头发半湿。
她穿了一条浅米色长睡裙,裙摆很柔软,到脚踝上方。外面披着路明非的黑色外套,因为外套太大,袖口垂过她的手背,衣摆几乎盖住她半条裙子。她的红色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和背后,颜色比白天更深,像被雨水浸过的暗红色绸缎。发尾还在滴水,落在外套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路明非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放下吹风机。
“坐下。”他说,“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绘梨衣乖乖坐到床边。
她手里抱着小本子,但没写字。大概是今天太累了,连写字都慢了很多。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嗡的一声。
风很小。
他沉默两秒。
“这台吹风机不是在工作。”他说,“它是在表达态度。”
绘梨衣低头笑了一下。
路明非一边帮她吹头发,一边继续念叨:
“你这个发量对吹风机是很大考验。”
“它刚才明显犹豫了。”
“我怀疑再吹十分钟,它会主动提交离职申请。”
“以后我们自己买一个大功率的,最好那种能把命运都吹走的。”
绘梨衣安静听着。
她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更滑,路明非不敢用力,只能用手指一点点把发丝拨开。暖风从红发之间穿过,带起淡淡洗发水味道。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窗外雨声,还有偶尔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这是一种很亲密的日常。
比告白更细小,比亲吻更长久。
路明非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给一个女孩吹头发。
他以前的人生里,女孩都像远处的光,陈墨瞳是跑车车灯,苏晓樯是教室窗边的阳光,绘梨衣以前则像东京夜色里一盏高塔上的灯。他站在下面看,觉得亮,但不敢想那灯会落到他手边。
现在不一样。
绘梨衣坐在他面前,披着他的外套,发梢湿润,安静得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动物。
她就在这里。
不是梦,不是回忆,也不是命运给他开的玩笑。
路明非正想着,电视机忽然自己打开了。
屏幕亮起。
没有节目。
只有一条长长的日式走廊。
走廊两侧是木质拉门,地板光滑,尽头挂着一盏白色纸灯。镜头缓慢往前推进,像有人举着摄像机走在一座旧宅里。
路明非手里的吹风机停了。
绘梨衣也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和服,白色纸伞。
她站在那里,伞面低垂,遮住半张脸。和服没有任何花纹,黑得像浓墨。白伞却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女人抬头。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很淡,眼神却黑得深。
她隔着屏幕,对绘梨衣说:
“小姐,您不属于这里。”
路明非直接走过去,拔掉电视电源。
屏幕还亮着。
女人继续说:
“您身边的人类,只是在拖延您的苏醒。”
路明非把遥控器丢到床上,“这酒店差评。电视拔电源还播恐怖片。”
绘梨衣站起来。
她的红发还没完全吹干,披在黑色外套上,发尾一缕一缕贴着布料。她看着屏幕,脸色慢慢变白。
女人说:
“您身体里有王的骨血。”
“您不该学着做普通女孩。”
“那不是自由,是另一种笼子。”
路明非挡到电视前。
“你们反派组织是不是统一用一个文案?”他说,“什么不属于这里,什么该醒来,什么王的骨血。能不能来点有创意的?比如先自我介绍,报一下单位、职位、五险一金。”
屏幕里的女人看着他。
“路明非。”她说,“你以为自己在救她?”
路明非说:“我以为我正在经历一起严重酒店设备故障。”
女人没有被激怒。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您以为他爱的是绘梨衣吗?”她看向绘梨衣,“他爱的只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怪兽。”
绘梨衣的手指慢慢收紧。
“等您真正醒来。”女人说,“他会害怕您。”
房间灯光忽然熄灭。
窗外雨声变大。
黑暗里,浴室镜子亮了起来。
镜子里出现的不是现在的绘梨衣。
而是另一个她。
镜中的绘梨衣站在一片白色废墟里,红发散开,长到几乎垂过腰际,像燃烧的血线。她的黄金瞳明亮得近乎残酷,白皙皮肤上浮现细密鳞纹,脖颈、手腕、锁骨处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鳞。她身后仿佛有巨大的白色骨翼展开,边缘锋利,像从古老王座上醒来的神明。
她不像女孩。
像容器。
像武器。
像某种被人类误称为神的东西。
现实中的绘梨衣站在镜子前,脸色苍白。
她没有拿本子。
只是很轻地问:
“Sakura,会怕吗?”
路明非看着镜子。
他的身体本能地发冷。
不是因为绘梨衣丑陋。恰恰相反,镜子里的她美得惊人,也危险得惊人。那种美不属于人间,不属于便利店、地铁、番茄鸡蛋面,也不属于柔软的针织裙和毛绒拖鞋。
它太古老。
太高。
太冷。
像世界把一个女孩拆开,把里面最危险的部分硬生生摆到他面前,问他:
你不是说喜欢她吗?
那这个也喜欢吗?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绘梨衣看着他。
雨声里,她的呼吸很轻。
路明非终于说:
“怕。”
绘梨衣的眼睛微微一颤。
屏幕里的白伞女人似乎笑了。
但路明非继续说:
“我怕的东西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绘梨衣。
“我怕房租涨价,怕体检报告,怕便利店盘点,怕王叔突然让我替班,怕师兄发消息说十分钟后到,怕陈墨瞳问我为什么又穿得像要去搬砖,怕你生气不理我,怕你晚上头发不吹干第二天头疼。”
绘梨衣怔怔地看着他。
路明非走到她身边。
“我还怕你真的失控。”他说,“怕你伤到别人,怕你醒来以后难过,怕你觉得自己又变成怪物。”
他伸手,盖住镜子里那个龙化绘梨衣的影子。
手掌贴在冰冷镜面上。
“但怕不代表我要放开你。”
房间安静了一秒。
路明非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永远安全。”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绘梨衣。”
“会买笔,会吃糖葫芦,会把热可可做得甜到杀人,也会害怕自己变成怪物的绘梨衣。”
绘梨衣的眼眶慢慢红了。
镜子里的幻象开始波动。
白伞女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第一次有了一点裂缝。
“你只是还没有见过她真正醒来的样子。”
路明非回头,看着屏幕。
“你说错了。”他说,“真正醒来的绘梨衣,不是你们镜子里那个东西。”
他伸手握住绘梨衣的手。
“真正醒来的她,早上会赖床,会把小怪兽贴纸贴在我的水杯上,会认真研究便利店哪种饭团好吃,会问我西湖为什么那么冷,会在日记里写今天很好。”
路明非看着屏幕里的女人。
“你们不认识她。”
屏幕里的黑和服女人沉默了。
下一秒,电视屏幕猛地熄灭。
房间灯光恢复。
镜子里的幻象消失了。
只剩下现实中的绘梨衣,披着路明非的黑色外套,红发半湿,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
门被敲响。
楚子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开门。”
陈墨瞳也到了。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电视,又看镜子。楚子航检查窗户、门锁和墙角的安全设备。几分钟后,他从镜子下方捡起一枚细小的白色鳞片。
那枚鳞片很薄,几乎透明,边缘泛着微光。
“不是实体生物脱落。”楚子航说,“像龙文媒介。”
陈墨瞳拿出密封袋,把鳞片装进去。
“白王残响的远程投射。”她说,“他们已经不只是跟踪了。”
路明非问:“能不能换个酒店?”
陈墨瞳看他,“你觉得有用?”
路明非想了想,“如果他们都能从电视里爬出来,换酒店大概只是多给他们提供不同装修风格。”
楚子航说:“建议立刻转移到学院安全屋。”
路明非看了绘梨衣一眼。
绘梨衣站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脸色还有点白。
路明非说:“不转。”
楚子航看向他。
“如果我们一直跑,她会一直追。”路明非说,“而且她不是来杀人的。她是来让绘梨衣相信自己不该待在人间。”
陈墨瞳看着他,“所以?”
路明非说:“那就让她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楚子航问:“你想设局?”
“嗯。”路明非说,“既然她这么喜欢打心理战,那我们换个她不舒服的地方。”
陈墨瞳抱着手臂,“比如?”
路明非看向窗外。
雨里的杭州城灯火模糊。
远处,西湖像一块沉在夜里的灰色玉石。
“西湖边。”他说,“人少,空旷,方便你们布置,也方便我跑。”
陈墨瞳问:“你还知道自己要跑?”
“我只是怂,不是傻。”路明非说,“虽然这两个词在我身上经常混用。”
楚子航思考片刻,“可以。需要医疗站配合封锁范围。”
陈墨瞳看向绘梨衣,“你呢?”
绘梨衣拿起本子。
她的手还有点抖,但字写得很清楚。
她找的是我。
我不能一直躲在Sakura后面。
路明非心里一紧。
他本能地想说“不行”。
可他看见绘梨衣的眼睛后,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在选择。
路明非终于点头。
“那一起去。”
凌晨一点半,众人散去。
楚子航和陈墨瞳分别守在不同楼层,医疗站技术组开始布置第二天夜里的诱饵。酒店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路明非重新拿起吹风机。
“头发还没吹完。”他说。
绘梨衣坐回床边。
她安静地让他继续吹头发。
过了很久,她在本子上写:
Sakura说怕。
路明非看见那行字,手停了一下。
绘梨衣继续写:
但是没有放开我。
她停了停,低头写下最后一行。
我觉得,这比不怕更好。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紧。
吹风机还在嗡嗡响。
窗外雨水敲着玻璃。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红发。
“明天会更危险。”他说。
绘梨衣点头。
“怕吗?”
她也点头。
路明非笑了一下,“我也是。”
绘梨衣抬头看他。
路明非说:“那我们两个害怕的人,明天一起去。”
绘梨衣慢慢写:
一起。
我在第一章开头加了一个楔子,讲述了这个故事的背景,帮助大家更好的读懂这篇作品,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