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零与小怪兽
零住进了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
路明非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厨房洗杯子。
他探出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陈墨瞳,“学院经费已经紧张到皇女都住快捷酒店了吗?”
陈墨瞳正在翻冰箱里的酸奶,头也不回:“她自己选的。视野好,离你家近,方便监控。”
路明非看向窗外。
对面五楼某个房间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现在感觉自己像被纪录片拍摄的野生动物。”
绘梨衣坐在地毯上,正在把小怪兽贴纸贴进笔记本。她今天穿浅灰色连帽卫衣,卫衣前面有一个大口袋,里面塞着黑色签字笔。下身是白色棉质长裙,红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前,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
她听见“野生动物”,抬头看路明非。
然后低头写:
Sakura不是动物。
路明非刚想感动。
绘梨衣又补了一行:
是男朋友。
陈墨瞳一口酸奶差点呛住。
路明非强行保持镇定,“这个分类上确实更准确。”
陈墨瞳看向绘梨衣,“这个词你用得很自然。”
绘梨衣认真点头。
陈墨瞳教的。
路明非看向陈墨瞳,“你都教了她什么?”
陈墨瞳微笑:“基础社会关系词汇。”
路明非觉得这门课可能正在失控。
门铃响了。
零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大衣不见了,变成一件浅蓝灰色羊毛外套,里面仍是黑色高领衫,下身是深色百褶裙和黑色长袜。银白色长发没有扎起,披在肩后,发尾齐整得像被尺子量过。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平板电脑,站在门口,像来做入户调查的冷淡天使。
“我需要和上杉绘梨衣单独谈话。”她说。
路明非立刻警觉:“单独?”
“你在场,会影响她回答。”
“我可以装死。”
陈墨瞳说:“你装死也很吵。”
路明非被赶进厨房。
陈墨瞳也坐到阳台边,表示自己只是喝酸奶,不参与。楚子航在楼下巡查,没有上来。
客厅里只剩绘梨衣和零。
两个女孩面对面坐在小餐桌两侧。
绘梨衣把小本子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穿着浅灰色卫衣和白裙,红色低马尾落在肩前,看起来柔软又安静。零坐在她对面,蓝灰色外套扣得整齐,银白色头发垂在黑色高领衫上,像一束落在夜色里的雪。
零打开平板。
“我会问几个问题。”
绘梨衣点头。
零的第一个问题很冷。
“如果路明非因为你死,你会怎么做?”
厨房里,路明非正在假装洗杯子,听见这句,差点把杯子捏碎。
他想出去。
陈墨瞳坐在阳台边,淡淡地说:“别动。”
路明非看她。
陈墨瞳摇头。
客厅里,绘梨衣的脸色变了。
她握着笔,很久没有写。
最后她写:
Sakura不会死。
零看着那行字。
“这是愿望,不是答案。”
绘梨衣手指轻轻收紧。
零继续说:“你想留在普通社会,想和他生活,想做绘梨衣。这些都可以。但只要白井和白王遗产存在,最坏情况就会发生。你不能只准备好的日子。”
绘梨衣低头看本子。
她慢慢写:
如果他死,我会很难过。
“然后呢?”
绘梨衣停住。
这个问题太残酷了。
她以前的人生里,几乎没有“然后”。门关上就是门关上,命令结束就是命令结束,人不见了就是不见了。现在她才开始学习未来,学习明天早上吃什么,学习下一次约会去哪里,学习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表达。
可零在问她:
如果未来被撕掉,你怎么办?
绘梨衣抬头看零。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写自己的答案。
她反问:
你有想要的吗?
零安静了。
厨房里的路明非也愣住。
陈墨瞳看向客厅,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零似乎没有想到绘梨衣会反问。
她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说:“任务完成。”
绘梨衣摇头。
她写:
不是任务。
想要的东西。
零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很浅,像冰层下面压着一片没有风的湖。
绘梨衣继续写:
我以前也没有。
现在有。
零看着她。
“你的想要,是路明非?”
绘梨衣想了想,摇头。
她翻开自己的愿望清单。
那是陈墨瞳之前让她写的。
上面有很多行字:
我想自己坐地铁。
我想学会做饭。
我想去更多地方。
我想知道以前的我。
我想控制自己的力量。
我想保护Sakura。
我想不被别人叫容器。
我想自己说不。
她在后面又补了一行:
我想和Sakura一起活。
零看着那张纸。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极轻的变化。
不是笑。
更像冰面上出现一道细小裂纹。
“很好。”零说。
绘梨衣看着她。
零合上平板。
“你比报告里稳定。”她说,“也比路明非想象中坚强。”
厨房门口,路明非忍不住探头:“我听见了。”
零看都不看他。
“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路明非:“……”
陈墨瞳笑了。
绘梨衣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谈话结束后,零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上面的东西。
第一次约会的拍立得。
杭州限定兔子。
黑色签字笔。
旧相册。
绘梨衣的小怪兽贴纸本。
坏掉小夜灯换下来的玻璃碎片。
一张路明非写错了三次价格的购物清单。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
甚至有点寒酸。
但零看得很认真。
绘梨衣走到她身边,写:
这是家。
零看着书架。
“看得出来。”
绘梨衣又写:
你有家吗?
路明非站在厨房门口,觉得小怪兽今天杀伤力很高。
零没有生气。
她只是低声说:“有过很多地址。”
绘梨衣看着她。
“地址不是家。”零说。
这句话很轻。
轻到不像她会说的话。
绘梨衣想了想,从贴纸本里撕下一张小怪兽贴纸,递给零。
那是一只圆眼睛、短爪子、头顶两只小角的绿色小怪兽,看起来傻得很安心。
零低头看贴纸。
“给我?”
绘梨衣点头。
有贴纸的地方,也可以开始变成家。
零看着那张贴纸,沉默很久。
最后她接过来,夹进黑色平板的保护壳里。
路明非低声对陈墨瞳说:“她居然收了。”
陈墨瞳说:“你以为只有你会被绘梨衣击沉?”
下午,零要求检查路明非的白色印记。
这次地点在客厅。
楚子航也来了,站在窗边。陈墨瞳坐在沙发扶手上。绘梨衣坐在路明非旁边,手放在膝上,眼神紧张。
零拿出一个细长的银色检测器,贴近路明非手腕。
白色印记亮起。
路明非听见了很轻的声音。
不是梆子声。
而像远处有海潮翻涌。
检测器屏幕上出现两组不同颜色的纹路。
一组是白色,细密、冷硬,像井壁上刻出的鳞纹。
另一组是黑色,残缺、深沉,像被撕开的影子。
零说:“两种结构。”
楚子航问:“分别是什么?”
“白色来自白王遗产。”零说,“这是御守千鹤留下的开门标记。”
她指向黑色残纹。
“这个不是白王体系。”
路明非喉咙动了一下。
零抬头看他。
“你和那个孩子交易过几次?”
客厅安静下来。
绘梨衣看向路明非。
她缓缓写:
那个孩子?
路明非装傻:“哪个孩子?我平时不和未成年人做买卖。”
零平静地说:“路鸣泽。”
绘梨衣的笔尖停住。
她慢慢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陈墨瞳没有说话。楚子航也没有打断。
路明非忽然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变重了。
他以前总把路鸣泽藏起来。
藏在玩笑后面,藏在梦里,藏在那些不想说的交易里。可现在零像一把冷冰冰的刀,直接把那个名字放到绘梨衣面前。
绘梨衣写:
他是谁?
路明非不知道怎么回答。
弟弟?
魔鬼?
交易人?
幻觉?
另一个自己?
一个永远站在黑暗里喊他哥哥的小孩?
他说不出来。
零替他回答了半句。
“一个和他有关,但不能简单称为别人的存在。”
路明非看她。
“你到底知道什么?”
零说:“我知道,交易不会只留下力量。也会留下缺口。”
“缺口?”
“你每次付出所谓四分之一生命,都不是简单缩短寿命。”零说,“你的存在被切开,再由那个孩子以某种方式维持平衡。”
路明非听得后背发凉。
陈墨瞳皱眉:“你确定?”
“不确定。”零说,“但比寿命理论更接近现在的反应。”
绘梨衣慢慢握住路明非的手。
她的指尖很冷。
路明非反握住她,轻声说:“没事。”
绘梨衣没有相信。
她写:
Sakura也不知道。
路明非沉默了。
是的。
他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每次说“成交”的时候,到底交出去的是什么。
那天夜里,路明非做梦。
黑色海面。
空王座。
路鸣泽坐在王座下方,手里拿着一张小怪兽贴纸。
就是绘梨衣给零的那种。
他穿黑色小礼服,胸前别着白玫瑰,低头看贴纸,看了很久。
“哥哥。”他说,“你女朋友还真是喜欢送人奇怪的东西。”
路明非站在他面前。
“你认识零?”
路鸣泽把贴纸夹进掌心,微笑。
“皇女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你认识她?”路明非又问了一遍。
路鸣泽歪头,“认识?哥哥,有些人不是用认识来形容的。”
“说人话。”
“她站在门外很久了。”路鸣泽说,“只是从来不敲门。”
路明非皱眉。
路鸣泽站起来,黑色礼服下摆被海风吹起。
“她看见了账本的一角。”他说,“但账本不是她能翻的东西。”
“你到底拿走了我什么?”
路鸣泽走近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海底没有光的地方。
“哥哥。”他说,“你为什么总觉得,是我拿走了?”
路明非心里一震。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木槌。
笃。
黑色海面泛起白色涟漪。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厌恶。
冰冷。
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第二声木槌响起。
笃。
路鸣泽抬头,看向黑色海面尽头。
“他们偷了不该偷的声音。”他说。
第三声。
笃。
梦境猛地碎开。
路明非醒来时,客厅还暗着。
绘梨衣坐在沙发边,正握着他的手。
她脸色苍白,红发披散在肩上,浅粉色睡裙外面套着米色针织外套。
她看着他,小声问:
“Sakura,也听见了?”
路明非愣住。
“你也听见了?”
绘梨衣点头。
她拿起本子,写:
笃。
笃。
笃。
路明非看着那三行字。
第一次觉得,某个死人的手,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敲他们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