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梆子声
路明非本来只是想给绘梨衣买一条围巾。
这事很简单。
天气冷了,绘梨衣之前那条红围巾被西湖夜雨淋过。虽然洗干净了,她总觉得上面还留着雨夜的味道。路明非看她这几天总是把围巾叠好又展开,就提出周末去商场买新的。
陈墨瞳说这是“非常健康的情侣活动”。
楚子航说注意安全。
零说:“我会跟着。”
路明非看着她,“买围巾也需要观察?”
零说:“你们目前不具备无观察行动条件。”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听起来像危险动物放归失败报告。
于是周六下午,四个人去了商场。
准确地说,是路明非和绘梨衣在前面买围巾,零在十米外观察,楚子航在二楼扶梯旁警戒,陈墨瞳坐在咖啡店里,通过商场监控系统和手机实时看热闹。
绘梨衣今天穿得很温柔。
一件浅绿色羊毛短外套,衣摆刚到腰下,领口翻出一圈柔软的白色绒边。里面是白色针织衫,针脚细密,袖口露出一点蕾丝边。下身是米色长裙,裙摆到小腿,随着她走路轻轻晃。脚上是栗色圆头小皮鞋,袜子是浅灰色的。她的红色长发披在肩后,两侧用珍珠发卡轻轻别住,露出小巧的耳朵。商场暖色灯光落在她头发上,像一束安静的红色火光。
路明非穿着深蓝色棉服和黑色长裤,里面还是那件灰色卫衣。他走在绘梨衣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计算今日预算。
“我们先声明。”路明非说,“围巾可以买,但不能买那种一条等于我半个月工资的。围巾的本质是保暖,不是参与金融投资。”
绘梨衣认真点头。
她拿起一条浅白色围巾,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路明非立刻说:“好看。”
绘梨衣看他。
她又拿起一条淡粉色。
路明非说:“也好看。”
她又拿起一条雾蓝色。
“这个也好看。”
绘梨衣低头写:
Sakura都说好看。
路明非非常诚实:“因为你戴都好看,我只是个没有决策能力的旁观者。”
远处,零站在香水柜旁边,看着他们。
她今天穿一件白色长大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和高领打底,银白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得像一页没有折痕的纸。她的存在和商场里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安静得让人难以察觉。
路明非小声说:“皇女真的在盯我们。”
绘梨衣回头看了一眼。
零也看她。
绘梨衣想了想,拿起一条银白色围巾,走过去递给零。
零低头看围巾。
“给我?”
绘梨衣写:
适合你。
零没有立刻接。
路明非远远看着,觉得这一幕很奇妙。
红发小怪兽给银发皇女挑围巾。
这要是放在学院论坛上,大概标题会变成《震惊!S级携女友收买皇女观察员》。
零最后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一下。
银白色围巾和她的头发几乎融在一起,使她看起来更像从冬天里走出来的人。
绘梨衣认真点头。
好看。
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过了几秒,她说:
“谢谢。”
路明非忽然觉得绘梨衣很会把人从冰里拉出来。
虽然她自己可能完全没意识到。
最后,绘梨衣选了一条雾蓝色围巾。
颜色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天空。她围上后,红发垂在围巾上,红与蓝相衬,显得她整个人柔软又明亮。
路明非付款时,表情很沉重。
售货员微笑着说:“您女朋友戴这个颜色很好看。”
路明非心里瞬间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他非常镇定地说:“嗯。”
绘梨衣听见“女朋友”三个字,耳尖微红,却没有低头。
她只是伸手,轻轻牵住路明非的袖口。
商场广播正在播放轻音乐。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路明非差点忘了零站在远处,楚子航在二楼,陈墨瞳在咖啡店,白王遗产保管会还不知道藏在哪里,赫尔佐格的旧鬼影也许正沿着某条录音带爬回来。
然后广播卡顿了一下。
轻音乐停住。
商场顶灯闪了一秒。
紧接着,一声木质敲击从广播里响起。
笃。
绘梨衣的身体猛地僵住。
路明非几乎立刻抓住她的手。
“绘梨衣?”
第二声响起。
笃。
绘梨衣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看路明非。
她像忽然听见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命令,慢慢转头,看向商场深处某条走廊。
路明非感到她的手变冷。
第三声。
笃。
他的左手腕猛地发烫。
白色印记亮起来,像一枚细小鳞片在皮肤里睁开。与此同时,他耳边出现第二层声音。
不是商场广播。
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木槌声。
笃。
笃。
笃。
眼前商场明亮的灯光忽然扭曲了一下。
路明非看见一条白色走廊。
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
门里有红发女孩坐在白色床边。
她低着头,像一只等待命令的人偶。
“绘梨衣!”路明非用力喊。
绘梨衣的脚步动了。
她开始往商场深处走。
不是自己走。
更像被声音牵引。
路明非抓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很僵。红色长发从珍珠发卡边滑下来,雾蓝色围巾垂在胸前,浅绿色外套在商场暖光下仍显得柔软,可她的眼神却像慢慢退回很远的地方。
“绘梨衣,看我!”路明非说。
没有用。
这次和杭州不一样。
他的话像被挡在外面。
声音敲进她身体更深处,绕开了语言、绕开了记忆、绕开了那些热可可和番茄鸡蛋面。
她不是害怕。
她是在服从。
零动了。
她几乎是瞬间穿过人群,银白色围巾被甩在身后。她抬手按住耳边通讯器,声音冷静:
“广播系统被劫持。频率锁定。楚子航,二楼东侧机房。陈墨瞳,切商场内网。”
楚子航已经从二楼跃下。
黑色外套在空中展开一瞬,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直接冲向扶梯旁的安全门。
陈墨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在切。对方用了白王龙文加密,不是普通黑客。”
零站到绘梨衣面前。
她抬起手,掌心贴近绘梨衣额前,但没有碰。
“上杉绘梨衣。”她说,“听我说。你现在在上海,静安商场三层。路明非在你身边。”
绘梨衣的眼睛里浮现淡淡金色。
广播里又响起三声。
笃。
笃。
笃。
路明非手腕的印记刺痛得像烧起来。
他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黑色海面。
空王座。
路鸣泽站在海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哥哥。”他说,“关掉它。”
路明非怔住。
这是路鸣泽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调笑。
不是诱惑。
不是看热闹。
是命令。
甚至像压着怒火。
路明非看见黑色海面上泛起白色涟漪。每一声木槌,海面就裂开一道白纹。远处似乎有一口井,井底传来无数细小的回声。
“他们偷了不该偷的声音。”路鸣泽冷冷说。
现实猛地回归。
路明非喘了一口气。
商场里普通人已经开始察觉异常。有人抬头看广播,有人抱怨“什么声音啊”,还有小孩被吓哭。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茫然地看着他们。
绘梨衣还在往前走。
路明非用力抱住她。
她身体一颤。
黄金瞳开始亮起。
但她没有攻击他。
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回……房间。”
路明非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那不是她想说的话。
那是被刻进身体里的旧命令。
“没有房间。”路明非咬牙说,“绘梨衣,没有那个房间了。”
她听不见。
广播里的梆子声越来越密。
笃。
笃。
笃。
笃。
零忽然从包里取出一枚银色短锥,插进旁边商场广播检修口。她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声音仍然平稳:
“陈墨瞳,给我十秒窗口。”
陈墨瞳说:“五秒。”
“足够。”
路明非抱着绘梨衣,感觉她身上温度越来越冷。她的红发轻轻浮起,珍珠发卡掉到地上,发出很小的一声响。雾蓝色围巾被气流吹动,像一小片即将被卷走的天空。
路明非低头,在她耳边说:
“绘梨衣,你今天刚买了新围巾。”
没有反应。
“你刚才还给零挑了一条银白色的。”
还是没有反应。
“你说我不是动物,是男朋友。”
绘梨衣的睫毛动了一下。
路明非像抓住一根快断的线。
“你看,这句话很重要,我还没有正式反驳。男朋友这个职业我刚上岗,不能第一天就被广播开除吧?”
绘梨衣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零抬头:“现在。”
商场广播突然发出尖锐噪音。
梆子声被切断。
但就在切断前,最后一声敲击落下。
笃。
路明非眼前再次闪过黑色海面。
这一次,他看见路鸣泽站在一扇白色井门前。
井门上全是龙文。
路鸣泽抬手按住门,回头看他,眼神冰冷。
“哥哥。”他说,“记住这个声音。”
“它不是给她听的。”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问,画面就碎了。
商场恢复正常广播。
轻音乐重新响起。
像什么都没发生。
绘梨衣身体软下来。
路明非抱住她,差点一起坐到地上。
零拔出银色短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楚子航从远处机房方向回来,手里拎着一只被切开的黑色设备。陈墨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源头被断了,对方撤得很快。设备里有赫尔佐格旧实验编号。”
路明非抬头。
他第一次没有贫嘴。
“谁做的?”
陈墨瞳沉默了一秒。
“如果编号是真的。”她说,“源头是赫尔佐格留下的控制协议。”
绘梨衣靠在路明非怀里,脸色苍白。
她慢慢拿起本子,手指还在抖。
写了很久,才写出一行字:
身体先听见了。
她停了停。
又写:
我才听见。
路明非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他以前总以为过去是记忆。
只要多陪她,多给她新的生活,多让她记住现在,她就能一点点走出来。
可现在他发现,有些过去不是记忆。
是伤口。
是条件反射。
是被人敲进骨头里的声音。
赫尔佐格死了。
可他留下的木槌还在敲。
绘梨衣低着头。
雾蓝色围巾还围在她脖子上,是他们刚买的。红发散乱,珍珠发卡掉了一只,浅绿色外套的袖口被她自己抓皱。她看起来像刚从某个白色房间里逃出来。
路明非慢慢弯腰,捡起那枚珍珠发卡。
他替她别回头发上。
动作很轻。
绘梨衣抬头看他。
路明非说:“不是你的错。”
她眼睛微微红了。
“也不是你的身体的错。”他继续说,“是他们把声音敲进去的。”
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忽然说:“可以覆盖。”
路明非抬头,“什么?”
零看着绘梨衣,“条件反射可以被重新训练。不是删除,而是覆盖。”
绘梨衣看着她。
零说:“但会很难。”
绘梨衣低头写:
我想学。
零点头。
“好。”
楚子航把黑色设备放进密封袋。
“先离开这里。”
他们走出商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外面下着小雨。
路明非撑开伞,绘梨衣站在他身边。她的浅绿色外套在雨幕里显得很单薄,雾蓝色围巾柔软地贴着脸侧,红发在伞下垂落,珍珠发卡安静地扣着一缕发丝。
她忽然伸手,握住路明非的手。
不是袖口。
是手。
路明非低头看她。
绘梨衣没有写字,只是小声说:
“不回去。”
她的发音有些轻,却很清楚。
路明非握紧她。
“嗯。”他说,“不回去。”
远处,商场灯火明亮,像一座和他们无关的巨大玻璃盒子。
雨落在伞面上。
笃,笃,笃。
那只是雨声。
但路明非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再也不能把任何敲击声当成普通声音了。
而在很远的黑色海面上,路鸣泽站在白井门前,掌心按着那扇被偷来的声音敲响的门。
他的脸上没有笑。
“赫尔佐格。”他轻声说,“死人就该有死人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