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风间琉璃
藤原宗一说,想知道白井,就必须见一个人。
这个人不在学院名单上,也不在蛇岐八家重组后的正式名单上。他像一枚被旧时代遗落的棋子,明明曾经站在棋盘中央,却在所有人以为故事结束之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帷幕后面。
藤原宗一在邮件里只写了一个名字:
风间琉璃。
路明非看到这四个字时,沉默了很久。
绘梨衣坐在他旁边,穿着白色毛衣和浅灰色长裙,雾蓝色围巾叠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笔尖停在本子上。
她写:
是谁?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简单回答。
楚子航在一旁说:“源稚女。”
绘梨衣的手微微一顿。
源稚女。
源稚生的弟弟。
猛鬼众曾经的龙王,风间琉璃。
也是那个和赫尔佐格、王将、蛇岐八家旧梦纠缠到一起的人。
绘梨衣对这个名字没有清晰记忆,但身体像是听见了某种旧声音。不是梆子声那种命令式的敲击,而是一种更遥远、更模糊的回响。
她写:
哥哥的弟弟?
楚子航点头。
“是。”
路明非补了一句:“关系比较复杂。”
陈墨瞳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手机,“龙族世界里,‘关系比较复杂’通常意味着有人骗过你,有人想杀你,有人其实爱你,但表达方式像仇人。”
路明非看向她,“师姐,你这总结能力很强,但听起来对世界没有帮助。”
陈墨瞳耸肩,“世界本来就没救。”
零坐在书架旁,银白色围巾垂在黑色高领衫前,平静地说:“他是赫尔佐格死亡现场的重要见证者。”
路明非看她,“你连这个都知道?”
零说:“档案里有残缺记录。”
“档案里有没有写他脾气好不好?”
零看向他。
“你最好不要用对普通人的方式跟他说话。”
路明非想了想,“也就是说,我不能贫嘴?”
陈墨瞳说:“你可以试试,然后我们给你收尸。”
绘梨衣忽然写:
Sakura不要被收尸。
路明非立刻严肃,“收到。”
见面的地点是一处旧剧场。
上海有很多藏在老街深处的旧建筑,白天看起来像被城市遗忘的皱纹,晚上灯一亮,又像某个不肯谢幕的梦。那座剧场就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木门上有旧戏班的花纹。门环是铜制的,已经被摸得发暗。
他们到的时候,天刚黑。
巷子里有潮湿的石板路,雨水还没干。墙边摆着几个空花盆,里面只剩黑色泥土。远处传来小吃摊收摊的声音,油锅最后滋啦一声,像某段人间烟火的尾声。
绘梨衣站在剧场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毛呢短外套,颜色比平时更沉,像暗樱。里面是奶白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裙。裙摆到脚踝上方,走路时贴着靴面轻轻晃。她的红色长发披散下来,只在左侧别了一枚珍珠发夹。深红外套和红发叠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从旧东京的夜色里走出来。
路明非看了她好几眼。
绘梨衣察觉到,低头写:
不好看吗?
“不是。”路明非说,“太好看了。”
绘梨衣耳尖微红。
路明非补充:“我刚才在想,等会儿我要是被风间琉璃吓到,你这个造型比较适合替我镇场。”
绘梨衣认真点头。
我会保护Sakura。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更有底气了。
虽然他的底气来源是一位红发女朋友,这件事听起来并不英雄。
楚子航走在最前面。
他穿黑色长风衣,手握在刀柄附近。陈墨瞳和零跟在后面。零今天罕见地没有穿白色大衣,而是一件浅灰色外套,银白色长发束得很低,像刻意降低存在感。
路明非推开剧场木门。
里面很暗。
空气里有灰尘、木头、旧胭脂和潮湿幕布的味道。舞台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光落在木地板中央,像一口没有水的井。
有人坐在舞台边。
那人穿深紫色和服,衣摆铺在木台上,袖口绣着暗金色纹路。长发束在脑后,脸漂亮得近乎妖异,像一柄涂了雪色的刀。他手里拿一把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一下。
两下。
路明非听见那个声音,身体下意识绷紧。
不是梆子声。
可现在任何敲击声都足以让他警觉。
那人抬眼,看向绘梨衣。
“你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某种旧伤里的寒意。
绘梨衣站在台下,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写字。
那个人的目光从绘梨衣脸上落到她红色长发,又落到她身上的深红外套。
“红色很适合你。”他说,“比白色房间适合。”
绘梨衣慢慢拿起本子。
你认识我?
男人笑了。
“远远见过几次。那时候你像被供在神龛里的小怪物,所有人都说要敬畏你,又所有人都怕你走下来。”
路明非皱眉。
这句话不太好听。
但绘梨衣没有生气。
她写:
你是风间琉璃?
男人轻轻合上折扇。
“也可以叫源稚女。”
听到这个名字,剧场里的空气像微微一沉。
源稚女从舞台上下来。
他的步伐很轻,和服下摆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停在绘梨衣面前,却保持了一个不冒犯的距离。
“你哥哥的弟弟。”他说,“一个曾经以为自己是鬼的人。”
绘梨衣看着他。
她写:
哥哥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源稚女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垂下眼。
“死在很多人前面,也死在很多人后面。”他说,“蛇岐八家的人喜欢这样。活着的时候走在最前面,死的时候也不肯让别人替他。”
绘梨衣低头。
路明非看见她握笔的手有些用力。
源稚女看向路明非。
“你就是把她带去人间的人?”
路明非说:“听起来像拐卖。”
源稚女笑了笑。
“人间有时比笼子危险。”他说,“但至少风是活的。”
这话让路明非一时没法吐槽。
源稚女转身走向舞台另一侧。
“赫尔佐格最擅长的不是杀人。”他说,“是让人相信,自己本来就该被使用。”
他的声音在空剧场里回荡。
“他让源稚生相信自己只能做家主,让我相信自己只能做鬼,让绘梨衣相信自己只能做容器。”
绘梨衣微微抬头。
源稚女回头看她。
“白王遗产保管会继承的不是赫尔佐格的生命。”他说,“是他的逻辑。”
陈墨瞳问:“什么逻辑?”
源稚女展开折扇,扇面上是一幅模糊的夜樱。
“血统高于人格。”他说,“用途高于愿望。只要一个人足够有价值,就可以不再是人。”
剧场里很安静。
路明非想起赫尔佐格录音里那个温和的声音。
样本状态稳定。
白王适配率高于预期。
可继续作为容器观察。
他忽然觉得反胃。
源稚女看向他。
“你想保护她?”
路明非说:“想。”
“那就别把保护变成另一个笼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路明非心里。
他想反驳,可反驳不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常常这么做。
把她藏起来,替她挡住过去,替她决定什么可以知道、什么最好不要知道。那些出发点当然是爱,可笼子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有些笼子确实是用爱做的。
绘梨衣看了路明非一眼。
她没有责怪他。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源稚女看见这一幕,笑得很淡。
“很好。”他说,“至少你们现在还会牵手。”
路明非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祝福,更像某种过来人的冷笑。
楚子航忽然开口:“你知道白井。”
源稚女看向他。
“你也知道很多井。”他说,“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变化。
源稚女的目光像一把扇子轻轻掠过他。
“你身上有大地与山之王的残影。”他说,“有意思。”
训练场里零说过类似的话。
你身上有第二个影子。
楚子航眼神微冷。
“你想说什么?”
源稚女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带着死人往前走。很热闹。”
这句话让路明非心里发凉。
源稚女转身,从舞台后方取出一个黑色文件袋。
“藤原宗一让我把这个交给绘梨衣。”他说,“你哥哥留下的部分资料。”
绘梨衣接过文件袋。
她的手指碰到袋口时,轻轻颤了一下。
源稚女没有松手。
他看着她,说:
“你可以不看。”
绘梨衣抬头。
“你哥哥也许希望你看,也许不希望。蛇岐八家的男人很可笑,总喜欢替别人把路铺好,结果铺成墙。”
路明非觉得这句话也很像在骂自己。
绘梨衣低头写:
我要看。
源稚女松开手。
“那就看。”
文件袋很沉。
里面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叠资料。
源稚生的调查记录。
白井结构草图。
梆子声控制协议分析。
赫尔佐格疑似修改过的实验路径。
还有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上,源稚生站在白色走廊尽头。
他没有看镜头。
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像在等谁醒来。
绘梨衣看了很久。
她写:
哥哥想救我吗?
源稚女沉默。
剧场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漂亮的轮廓照得很冷。
过了一会儿,他说:
“他想。”
绘梨衣抬头。
源稚女说:
“只是他太晚明白,关住你不是救你。”
绘梨衣低下头。
路明非感觉到她的手慢慢收紧。
源稚女继续说:
“源稚生不会爱人。蛇岐八家也从不教人怎么爱。他们只教人服从、牺牲和闭嘴。”
这句话一出来,楚子航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路明非也听懂了。
这句话不只是在说源稚生。
也在说楚子航。
说路明非。
说所有自以为牺牲就是答案的人。
绘梨衣慢慢写:
Sakura也不可以只牺牲。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
“怎么突然说我?”
绘梨衣看着他。
因为Sakura会。
路明非无法反驳。
源稚女轻轻笑了一声。
“她比你聪明。”
路明非叹气,“我在这个队伍里智力排名一直很稳定。”
“倒数?”
“不要说出来。”
绘梨衣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让剧场里那些沉重的灰尘都像亮了一点。
源稚女走回舞台边,重新坐下。
“白井在东京。”他说,“至少真正的核心在东京。赫尔佐格曾经没能打开它,因为他有容器,却没有锚点。”
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现在他们有了。”
路明非的左手腕隐隐发烫。
绘梨衣立刻握住他的手。
源稚女看着他们。
“你们的爱不是他们发明的。”他说,“但他们会利用它。赫尔佐格这种人最擅长把活人的心拆成工具。”
路明非问:“怎么关掉白井?”
源稚女摇头。
“不知道。源稚生查到一半就死了。赫尔佐格也没完全打开。”他说,“但东京旧宅地下档案层里,应该还有最后资料。”
绘梨衣低头看文件袋里的钥匙。
钥匙很旧,金属发暗,标签上写着:
东京旧宅地下档案层。
她握住钥匙。
源稚女看着她。
“你不一定要回去。”
绘梨衣写:
我要知道。
“知道以后呢?”
绘梨衣停顿了一下。
她写:
如果门开着,就关上。
源稚女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讥讽。
只有一点很浅的悲伤。
“比你哥哥勇敢。”他说,“他总是想一个人关门。”
离开剧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
路明非撑开伞,绘梨衣站在他身边。她抱着黑色文件袋,深红外套在雨里颜色更暗,红发垂在肩头,珍珠发夹微微发亮。
她忽然停下。
路明非问:“怎么了?”
绘梨衣低头写:
Sakura也不可以关住我。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
“嗯。”
她又写:
我也不可以关住Sakura。
路明非怔住。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重。
绘梨衣看着他,继续写:
我害怕你受伤。
但是不能替你决定。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这很难。”他说。
绘梨衣点头。
所以一起学。
路明非笑了一下。
“好。”
伞下空间很小。
他们肩膀挨着肩膀。
雨落在伞面上,像无数很轻的手指。
远处,旧剧场的灯灭了。
风间琉璃,或者说源稚女,重新隐进了那片旧梦里。
而绘梨衣抱着哥哥留下的资料,和路明非一起走回人间潮湿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