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族馆
东京的天空很低。
飞机降落时,云层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块灰白色的幕布。机场跑道湿漉漉的,远处灯光被雨雾拉成长线。路明非下飞机后第一反应是:东京果然还是喜欢用雨迎接人。
他不喜欢这个欢迎仪式。
绘梨衣站在他身边,手里拉着浅白色行李箱,雾蓝色围巾贴着脸侧,红发披在奶白色大衣肩头。她抬头看机场玻璃外的雨,眼神很安静。
路明非低声问:“还好吗?”
绘梨衣点头。
她写:
东京下雨。
“它可能觉得自己这样比较有气氛。”
上海也下雨。
“上海的雨比较像物业催缴水费。”路明非说,“东京的雨比较像命运在开会。”
绘梨衣看了他一眼。
命运很忙。
路明非点头,“尤其是我们的命运,业务量极大。”
他们没有立刻去旧宅。
这是陈墨瞳的安排。
她说,刚到东京就直奔旧宅,很像恐怖片里开局十分钟主动进地下室的队伍。最好的方式是先适应环境,确认监控,等待源稚女和藤原宗一那边的接应。
所以第一站,是酒店。
第二站,是水族馆。
路明非一开始不理解。
“我们刚来东京,敌人可能在暗处盯着,白井资料还没拿,御守千鹤不知道在哪,第三张账单随时可能飞到我脸上。然后我们去水族馆?”
陈墨瞳戴上墨镜,平静地说:“对。”
“师姐,这是什么战术?”
“心理稳定战术。”她说,“绘梨衣需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进入东京。不是一落地就被旧宅和白色房间吞掉。”
零在旁边点头。
“合理。”
楚子航也说:“我同意。”
路明非发现当队伍里三位高智商人士一致同意某件事时,他反对的意义通常只剩下提供音效。
于是他们去了水族馆。
那是一座建在商业区里的大型水族馆。
入口处有蓝色灯光,墙面上投影着缓慢游动的鲸鱼。周围很多情侣、孩子和游客,大家撑着伞,从雨里走进室内,把湿气和热闹一起带进来。
绘梨衣站在入口处,看着墙上的鲸鱼投影。
她很久没有动。
路明非买完票回来,看见她仰头看鲸鱼。
蓝色光落在她脸上。红色长发在蓝光里变得更深,像海底的一缕火。她穿奶白色大衣,雾蓝色围巾围在颈间,整个人像站在水和天空之间。
路明非走到她身边。
“想看鲸鱼?”
绘梨衣点头。
很大。
“是很大。”路明非说,“大到我这种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压力大。”
绘梨衣看他。
Sakura压力也大。
“我那是精神体积比较大。”
绘梨衣低头笑。
他们进去时,陈墨瞳和楚子航分开警戒,零保持十米距离。路明非觉得这场约会依旧很有他们的特色:每次甜蜜周围都配有战斗单位。
但绘梨衣很开心。
她站在玻璃水箱前,看成群的小鱼游过。
蓝光铺在她眼睛里。
她拿出本子写:
像星星。
路明非看着水箱里那些银色小鱼。
“嗯,水里的星星。”
绘梨衣又看见水母。
透明的水母在暗蓝色水里缓慢浮动,伞状身体一张一合,像许多没有重量的灯。她站在水母缸前很久,几乎忘了往前走。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
“这个像什么?”
绘梨衣想了想,写:
梦。
“好高级的答案。”路明非说,“我本来想说像会发光的蘑菇。”
绘梨衣认真看水母。
然后写:
也像蘑菇。
“谢谢你照顾我的文学水平。”
他们继续往前。
转过一个弯,是金鱼展区。
绘梨衣忽然停住。
玻璃缸里,红白相间的金鱼慢慢游动。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水波晃动,金鱼尾巴像一片片柔软的绸。
她站在那里,没有写字。
路明非看向她。
绘梨衣的目光落在一条红色金鱼上。
那条金鱼尾巴很长,在水里慢慢摆动,像一小团火。
她忽然从包里拿出那枚旧金鱼挂饰。
源稚生留下的照片里,他手里拿着的就是这类东西。
路明非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笑。
绘梨衣看着金鱼,很久后写:
哥哥买的吗?
路明非不知道答案。
“可能。”他说,“也可能是想买,没来得及给你。”
绘梨衣低头看挂饰。
哥哥不会说喜欢。
“很多人不会。”路明非说,“尤其是你哥哥那种一看就很会把‘我想给你买金鱼’说成‘此物具备一定情绪稳定价值’的人。”
绘梨衣看着他。
她想笑,却又有点难过。
最后她写:
如果哥哥还在。
我想和他说,谢谢。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疼。
绘梨衣对源稚生的感情不是简单的怀念。
那里有被关住的委屈,也有被保护的痕迹。有不理解,有迟来的发现,也有永远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路明非轻声说:“以后去旧宅,可以说给他听。”
绘梨衣点头。
他们走到海底隧道。
巨大的水箱包围着透明通道,头顶有鱼群游过。游客们发出惊叹声,小孩子趴在玻璃上指着鲨鱼。蓝色光照得一切像梦。
绘梨衣站在隧道中央,仰头看一条巨大的鳐鱼从头顶滑过。
她忽然伸手,握住路明非的手。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想牵。
路明非反握住她。
她低头写字。
以前在东京,没有来过这里。
“现在来了。”
和Sakura。
“嗯,和我。”
绘梨衣抬头看他。
下次还来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下次。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词。
因为它假设他们能活着离开东京,能再次回到普通世界,能在白井、赫尔佐格、御守千鹤、第三张账单之后,还有余裕讨论“下次”。
可他看着绘梨衣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词必须保留。
不能因为危险,就连“下次”都不敢说。
于是他说:“来。下次我们不带师兄师姐和零。”
远处,陈墨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听见了。”
路明非:“……”
零平静地说:“我也听见了。”
楚子航说:“通讯频道未关闭。”
路明非低声对绘梨衣说:“我们的约会没有隐私。”
绘梨衣笑得肩膀轻轻动。
离开水族馆前,他们去纪念品店。
绘梨衣在一排挂饰前看了很久。
有鲸鱼,有水母,有海豚,还有金鱼。
她最后选了一只小小的红色金鱼挂饰。
路明非付钱时,售货员用日语说:“送给女朋友吗?”
路明非还没回答,绘梨衣已经轻声说:
“男朋友送。”
售货员笑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被东京水族馆正式认证。
他们走出水族馆时,雨还没停。
但比刚来时小了很多。
绘梨衣站在门口,把新的红色金鱼挂饰挂到包上。旧的那枚被她小心放回内袋里。
新金鱼晃了晃。
像一小团红色的灯。
陈墨瞳走过来,看了一眼。
“恢复得不错。”
路明非说:“你指哪方面?”
“她。”陈墨瞳说,“也指你。”
“我有什么可恢复的?”
陈墨瞳看着他,“你刚才在水族馆里像个人。”
路明非觉得这话很难判断是不是夸奖。
楚子航走过来,低声说:“有人跟踪。”
气氛瞬间变了。
路明非下意识把绘梨衣护到身边。
零看向街角。
雨幕里,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手机。普通,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楚子航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陈墨瞳轻声说:“日本旧部?”
楚子航说:“不确定。”
零说:“白王遗产保管会也可能。”
绘梨衣握紧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看向她。
她没有慌。
只是把手放到包上,轻轻碰了碰那枚新的红色金鱼挂饰。
她写:
东京知道我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雨里的街道。
“嗯。”
他低声说:
“那就让它知道。”
远处,那名黑衣男人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水族馆的蓝色灯光还在身后亮着。
前方是雨中的东京。
甜蜜到此为止。
旧梦开始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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