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王之瞳
楚子航是在午后失踪的。
说失踪也不准确。
他只是一个人去了楼顶。
但在他们这群人里,一个人离队超过十分钟,就已经足够让陈墨瞳皱眉。
尤其是那个人是楚子航。
路明非找到他时,楼顶风很大。
废弃办公楼的顶层没有围得很严,水泥地面上积着昨夜的雨。远处能看见东京一部分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压着高楼,城市像一片被雨洗过的金属森林。
楚子航站在楼顶边缘。
黑色风衣被风吹起。
他没有拔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很淡的黑色纹路,一闪即逝,像某种不属于他的龙文从皮肤下浮现,又被强行压回去。
路明非停在几步外。
“师兄。”
楚子航没有回头。
“我没事。”
“通常说这句话的人都很有事。”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
“夏弥醒得更频繁了。”
路明非走到他身边。
“因为白井?”
“嗯。”
楚子航看着自己的手。
“白井场域刺激了我体内残留的大地与山之王权柄。她被牵动。”
路明非听得有点发怵。
“这听起来不像轻微症状。”
“不是。”
楼顶风声很大。
过了一会儿,楚子航说:“她在变弱。”
路明非没接话。
这种话很难接。
夏弥没有真正活过来。
但她也没有完全离开。
她像一小段夹在生死之间的旧梦,寄存在楚子航身上。有时候会醒来,吐槽他,说“师兄你还是这么无聊”,有时候又沉下去,像永远不会再出现。
现在,白井把她一次次唤醒。
可每一次醒来,都像在消耗她。
路明非想起绘梨衣。
想起她说,如果我变成白王,先问我,要不要回来。
楚子航如果问夏弥呢?
他已经问了。
但夏弥说,你问得太晚了。
这种回答比没有回答更痛。
楼顶风里,忽然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
“师兄,你跟路明非聊人生的时候,表情真的很像教导主任。”
路明非猛地回头。
夏弥坐在楼顶边缘。
她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双腿悬在外面,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身体比之前更透明,边缘像被光一点点擦掉。
她冲路明非挥手。
“嗨。”
路明非看了看楼顶边缘。
“你坐那不危险吗?”
夏弥笑。
“我都这样了,你还担心我摔下去啊?”
路明非觉得自己问题问得确实有点多余。
楚子航看着她。
“你不该出来。”
“我也不想啊。”夏弥摊手,“但你们家白井太吵了,像楼下装修,早上七点开始钻墙。”
她跳下楼顶边缘。
或者说,她像影子一样飘了下来。
她走到楚子航面前,抬头看他。
“师兄,你手上那个纹路,不是你的。”
楚子航说:“我知道。”
夏弥叹气。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说知道,实际上一点也不会处理。”
楚子航没有反驳。
夏弥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你们找到白色房间下面的门了?”
路明非点头。
“关了一个节点。”
“只是一个节点。”夏弥说,“白王残响真正的手还没伸出来。”
路明非听见“手”这个字,心里一紧。
路鸣泽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夏弥看出他的反应。
“那个小魔鬼也说了?”
路明非一怔。
“你知道路鸣泽?”
夏弥笑了笑。
“龙王知道的事情,比你们学院报告多一点。虽然我现在只是残魂版本,资料库有点损坏,但也不至于完全掉线。”
路明非立刻问:“他到底是什么?”
夏弥看着他。
风吹过楼顶。
她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后,她说:“不是简单的弟弟。”
“废话。”
“也不是简单的恶魔。”
“这个零也说过。”
夏弥歪头。
“那个银发小姑娘眼睛还挺毒。”
楚子航低声说:“夏弥。”
夏弥看了他一眼。
“好啦,我不剧透。剧透会被命运打死的。”
路明非无奈,“你都成残魂了还怕命运?”
“当然怕。残魂也有人权。”
她走到楼顶中央,抬头看向东京天空。
“白王残响不一样。”她说,“它不是一个完整复活的王。更像旧权柄里剩下的一段命令,一段想要重新命名世界的意志。”
路明非问:“命名世界?”
夏弥点头。
“龙类的王权,不只是力量。也是定义。它说你是什么,你就会被它的权柄拖向那个位置。”
她看向路明非。
“它说绘梨衣是容器,就会不断抹掉她作为人的部分。它说你是锚点,你就会不断被拖向门的位置。”
路明非低头看手腕。
夏弥继续说:
“所以你们要反抗的不是一次攻击,而是一种定义。”
路明非想起自己在白井节点前对绘梨衣说:
你叫上杉绘梨衣。
他忽然明白,那不是安慰。
那是在和王争夺命名权。
夏弥看向楚子航。
“师兄,你那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楚子航沉默。
夏弥说:“我是夏弥,也是耶梦加得。你不知道该把我当成哪个。最后你拔刀,因为龙王这个名字压过了夏弥。”
楚子航的手指慢慢收紧。
夏弥笑得很轻。
“别摆这种表情。我不是来审判你的。”
她走近他。
“我是来提醒你,别让路明非只看见白王。”
楚子航低声说:“我知道。”
夏弥叹气。
“你又知道。”
她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
楼顶风里,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槌。
笃。
路明非身体一僵。
楚子航也变了脸色。
不是因为梆子声影响他。
而是夏弥的身影在那一声之后明显变淡。
她捂住胸口。
“真烦。”她低声说,“这东西敲得我头疼。”
楚子航上前一步。
“回去。”
“我也想回啊。”夏弥说,“问题是门被它卡住了。”
她身后,楼顶地面积水里浮现出一点白色鳞纹。
白井残响。
它不是来抓绘梨衣。
这一次,它像是在试探夏弥。
或者说,试探楚子航体内那段大地与山之王残魂。
路明非立刻按下通讯器。
“师姐,楼顶有情况!”
下一秒,积水里的白色鳞纹化成细线,猛地缠向夏弥。
楚子航刀已出鞘。
君焰炸开。
赤金色火焰沿着水面奔涌,烧断白色细线。可更多鳞纹从积水里爬出,像一群苍白的蛇,缠住夏弥的影子,也缠向楚子航的手腕。
夏弥脸色变了。
“它想把我拖出来。”
路明非一惊。
“拖出来是什么意思?”
楚子航冷声说:“利用她的残魂。”
白井残响显然意识到楚子航体内藏着某种龙王残留。
它要把夏弥从楚子航身体里剥离,变成新的权柄材料。
路明非感觉这世界恶心得像赫尔佐格留下的延长版。
什么都想当材料。
什么人都想利用。
楚子航往前一步,君焰燃起。
可白色鳞纹不怕普通火焰。
它们一边被烧断,一边又从地面生长出来,缠住楚子航的脚踝。
夏弥看着楚子航。
“师兄,别硬撑。”
楚子航说:“回去。”
“你这样命令我,很没有新意。”
“夏弥。”
他声音很低。
“回到我这里。”
夏弥怔住。
白色鳞纹已经缠住她半个身体。
她的影子被往积水里拖。
楚子航伸手抓住她。
按理说,他碰不到她。
可这一刻,他的手竟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实体。
是灵魂层面的抓住。
夏弥低头看他们相握的手。
她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
楚子航的黄金瞳亮起。
不只是君焰。
他的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另一种更沉重的光。
大地与山的权柄残响在他体内回应。
夏弥轻声说:
“师兄。”
楚子航没有松手。
“回来。”
夏弥看着他。
然后笑了。
“这次问得还行。”
下一秒,她主动向前一步。
不是被楚子航拉回去。
是她自己选择回到他身上。
白色鳞纹猛地绷紧,试图阻止。可楚子航拔刀,君焰爆发。火焰这次不再只是赤金,而在最深处混入一线暗金色。
地面震动。
像有山脉在火焰里翻身。
夏弥的声音在楚子航耳边响起:
“师兄,借你一点。”
“别弄丢了。”
楚子航一刀斩下。
君焰,山崩。
火焰沿着楼顶地面积水炸开,却没有四散,而是像一条沉重的地脉裂缝,轰然压碎所有白色鳞纹。整座楼顶都震了一下。白井残响发出一声无声尖啸,迅速退回积水之中。
路明非被震得坐倒在地。
“师兄,你这招以后能提前报备一下吗?”
楚子航站在火焰中央。
刀尖垂下。
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个女孩的影子。
很淡。
夏弥站在他背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像一次终于能完成的拥抱。
她在他耳边说:
“还不错嘛,师兄。”
楚子航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紧。
火焰熄灭。
夏弥的影子重新消失进他体内。
陈墨瞳和零赶到楼顶时,战斗已经结束。
陈墨瞳看着地上的焦痕和裂纹,问:
“发生什么了?”
路明非坐在地上,抬头说:
“师兄和他体内的前女友联手,把楼顶装修了一遍。”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立刻闭嘴。
零检查残留白纹。
“白井在试探非绘梨衣目标。”
陈墨瞳脸色冷下来。
“它开始寻找其他龙王残留了?”
零说:“可能。”
楚子航收刀。
“它想把夏弥剥离。”
陈墨瞳眼神一沉。
“那它会再来。”
楚子航说:“我知道。”
这一次,夏弥没有吐槽他“又知道”。
但路明非觉得,也许她在楚子航身体里听见了。
也许她只是累了。
楚子航看向路明非。
“你刚才看到了?”
路明非点头。
“看到了。”
“记住。”
路明非愣了一下。
楚子航说:
“不是所有力量都必须靠交易得来。”
路明非沉默。
他明白楚子航在说什么。
夏弥借给楚子航力量,不是交易。
不是楚子航支付某个代价换来的外挂。
那是两个人之间极其复杂、极其痛苦、也仍然没有断掉的连接,在关键时候给出的回应。
这和路鸣泽不一样。
至少看起来不一样。
路明非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白色印记和黑色裂纹还在那里。
他忽然想,也许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那句“成交”上。
因为绘梨衣也会伸手拉他。
楚子航也会斩开路。
夏弥也会从旧伤里借出一线力量。
人不是只能独自付钱。
这是他必须学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