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正装
路明非回到宿舍的时候,芬格尔正站在镜子前换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已经穿好了,正在系领带。
“师弟。”芬格尔从镜子里看见路明非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今晚我要去参加学生会晚宴,要吃大餐了。”
路明非把书包扔在床上,坐下来脱鞋。
“我也被邀请了。”
芬格尔的手停在领带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你现在是名人了。”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眼,目光从他的头发扫到脚上的运动鞋,停了一下,问道:
“不过你有合适的西装吗?学生会的晚宴是正式场合,要穿正装。”
路明非摇了摇头。
芬格尔靠在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
“这是混血种社会特有的规矩。把脑袋挂在裤兜上的人,在晚宴上一定要配上最好的衣服。这样才算无怨无悔,毕竟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穿上这身衣服。有些屠龙者甚至会穿着正装去赴死。”
“那我没有正装怎么办?”
芬格尔耸了耸肩,从桌上拿起一条叠好的围巾塞进包里。“跟我一样,去租,这个时间剧院应该还没关门。”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他在学院里待了八年,每一年都参加学生会的晚宴,每一年都是去租正装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芬格尔已经拎着包往门口走了,他也来不及问了,他只希望剧院还没下班。
门铃响了。
路明非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快递员,一前一后,中间抬着一个很大的盒子。盒子是黑色的,硬纸板材质,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快递员的肩膀都被压得往下沉,呼吸有些重。
“您好,是路明非先生吗?”前面的那个快递员问。
“是我。”
“麻烦签收一下。”快递员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一支笔。
路明非接过笔,在签收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一眼那个大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应该不至于有人给他寄炸弹吧,他在卡塞尔学院也没到那种程度吧?
芬格尔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外的快递小哥,脸上露出一种熟人见面时的调侃笑容。
“诶,你们居然还有上门送货服务?”
“五年前就有了。”快递员看了芬格尔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
“谁像你,每次寄快递都选最便宜的那档,还非要把东西塞进最小号的箱子里。”
路明非签完字,把单子递回去。他能猜到芬格尔寄件的时候是什么表现。
大概是把衣服卷成一个卷,塞进一个比枕头还小的袋子里,强行塞给快递员。
其实路明非还是高估芬格尔,芬格尔去寄PS4的时候,曾打听问能不能用运输垃圾的方式寄大件货,他听说有家快递公司兼职着垃圾运输。
到时候他就告诉收货人位置一不小心写错了,让他去垃圾站那边找。
两个快递员把盒子放在门口,匆匆告别离开了。
路明非把盒子拖进宿舍,盒子很重,底部的纸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找了一把美工刀,沿着封口划开,盒盖上写着四个字,轻拿轻放。
里面是一个立式的衣架。
衣架是不锈钢的,哑光黑色,底座很沉,放在地上纹丝不动。
一件正装被固定在衣架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外套挂在最外面,用一层薄薄的白色无纺布罩着,防止落灰。衬衫在里面,领口撑着一个一块塑料板,保持形状。裤子挂在衬衫下面,裤线被夹子夹得笔直,像两把并排的刀。皮鞋放在衣架最底层的托板上,用绒布袋子装着,袋口系着一根黑色的丝带包着。
路明非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级的西装运输方法。
他一直以为用牛皮防尘布包裹着挂进车里,已经是高级西装做派了。
什么样的正装,会连着一个立式衣架一起寄过来?只是为了在运输的时候防止出褶皱?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的布料。羊毛的,很软,手指按下去,面料会慢慢弹回来。
颜色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但在灯光下能看见面料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水面的波纹,很浅,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外套的领子是剑领,开口的角度很大,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扣子是两粒的,牛角材质,深褐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里衬是丝绸的,暗红色,里面绣着一个金色的“Lu”。
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在手臂上。
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的内兜,左胸的口袋里,有一张纸。
是一张便签。
纸是米白色的,边缘有手工撕开的毛边,上面的字迹他认识。
“哥哥,所有的男人都要一件正装,用于社交和赴死。”
路明非拿着那张便签,站在宿舍中间,看了几秒钟。他把便签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子的口袋里。
芬格尔凑了过来,他没看路明非目光落在那套正装上。
“Anderson&Sheppard私定款?”芬格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明非没听清那个名字。“师兄,你认识?”
“当然认识,想当年我在A级的时候,什么没见过。这种东西怎么能不认识。”
他顿了顿,眼睛还盯着那件外套。
“曾经传言丘吉尔的衣服就是在这家店做的,这家店不是光有钱就能订到的,很多贵族都求呢。”
“可师兄你怎么还租西装?”路明非问。“以前的正装呢?”
他已经习惯揭芬格尔的短了,反正这个没节操的家伙也不在乎。
芬格尔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进裤兜里。
他的目光从外套上移开,落在宿舍的某个角落,那堆落了灰的纸箱上,那个纸箱里空空如也,在那个夜晚他的骄傲与正装早已付之一炬。
“你知道的。”芬格尔的声音很低,一副痛定思痛的样子。“人在欠钱的时候,有些东西是要拿去抵债的。”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去换衣服了。
衬衫的领围刚好,不紧不松,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的时候,脖子不会被勒出红印。袖子的长度刚好到手腕骨,露出半厘米的衬衫袖口。外套的肩线正好卡在肩膀的边缘,不多不少。裤子的腰围也合适,不需要系腰带也不会往下滑。
这一身衣服像是比着他的身体做的。每一处都刚刚好。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人靠衣裳马靠鞍。
路明非大概理解混血种为什么赴死时要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了。
因为体面,这是形象的象征,穿着这身正装,他感觉自己或许能配得上S级的称号。
门铃又响了。
路明非去开门。
零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晚礼服,裙摆到小腿,方形的领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腰身收得很紧,裙摆从腰线往下散开,像一朵倒着开的花,而她的脸还是那样平静冷淡
路明非愣住了,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忘记松开。
零也愣住了,她看着路明非,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腰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太像了。
如果不看神态的话,太像了。
像那个人回来了。
一样的肩宽,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站姿。
最能分辨人的眼神,他们一直相似,只不过他没有那么蔫头巴脑的,也没他那么没自信。
零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睛,目光从路明非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表上。
“你打算创办社团?”零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这几天没去上课,一直在对着那些表格发懵。
零也是根据今天控制室里偷看到路明非面前的几张纸才发现的。
“时间来不及了。”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先上车,边走边说。”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裙摆在走廊里晃了一下,就这样路明非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这一次不再像跟班…
芬格尔从宿舍里冲出来,一只脚穿着皮鞋,另一只脚还穿着拖鞋。他弯着腰,手里拎着另一只皮鞋,袜子在拖鞋里打滑,在地板上踩出吱吱的响声。他一边穿鞋一边追,嘴里喊着。
“师妹,等等我,我也要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