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青春焚于龙息（13）

路明非骑在康斯坦丁的背上，他的膝盖还压在康斯坦丁的肩胛骨上。本来以为已经结束了，老唐愣在了那里，突然不说话了。

康斯坦丁的头转过来了。

那个转动的角度不是碳基生物能做到的。

头颅从朝前的方向以一百八十度直接拧到了朝后，面朝路明非。

颈椎在皮肤下面发出清脆爆裂声。

路明非第一次这么近看康斯坦丁的脸。

他一直以为这位龙王是如此富有神性，祂的脸应该是好看的，起码是有威严的。

可康斯坦丁的脸近乎骷髅，眼眶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深的掌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那两个凹陷里按过，脸色苍白。

额头中央插着渎神，刀柄露在外面，血从第三只眼的缝隙里渗出来。

康斯坦丁没有开口，但路明非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

此刻路明非站在一座青铜大殿里。地面是整块的青铜板，上面刻满了凹槽。

四面的墙壁也是青铜的，墙壁上刻着各种各样的龙文。

大殿很高，穹顶藏在黑暗里，依靠着为数不多的烛火提供着光明

路明非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孩子。

他的年龄看起来和初中生差不多，个子不高，宽大白袍的下摆拖在地上。

他的脸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看不见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个男孩开口了。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路明非愣在那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初中青春期是不是一不小心霸凌过哪个小孩子，毕竟自己很久没跟这个年龄段孩子接触过了。

“哈？”

男孩弯下了腰，整个上半身折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身体在发抖。

“要杀要剐，还请您处罚。”

路明非的周围凭空出现了武器，几十把青铜式武器，插在地上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斜靠在墙壁上的。

路明非看着那些武器，又看了看那个弯着腰的男孩。

他有些心烦，他不知道这个小孩要干什么。

但他看着周围的青铜殿和这些武器，猜到了这个小孩的身份。

“想干什么直说，康斯坦丁。”

一声闷响。

康斯坦丁的膝盖撞在青铜地板上，他单膝跪地。

那一跪的力气很大，青铜板被砸出了一个浅坑。他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

白袍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脖颈。

“您把我挫骨扬灰都可以，还请您放过我哥哥。”

路明非的眉头皱在一起，康斯坦丁还在那里说着

“我哥哥当时真的是出于无奈，才进行了那个选择，那时我和子民们都在生死边缘。”

路明非没有听懂。

他不理解这个龙王在说什么，听不懂那些关于“那个选择”和“生死边缘”的词，就不能好好说人话吗？

一天天谜语人，这是在卖苦情戏吗？

一个差点杀掉所有人的怪物，打不过了就开始在这里哭。

他很烦。

“你是想让我放过你？”

“不。”康斯坦丁的声音从地板上传过来，有些颤抖的。“您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您，但能不能放过我哥哥。”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点评道：“你哥哥？”

康斯坦丁的身体在发抖。

路明非不想管这些。

他甚至不懂为什么康斯坦丁追着老唐不放，也不懂为什么他要毁掉学院，更不懂纯血龙类和混血种之间的仇恨是从何而来的。

这些事对他来说太大了。

但这是路明非遇见的第一个龙王，他却想毁掉路明非仅剩的所有东西。

又一声闷响。

康斯坦丁的另一只膝盖也跪下了。

双膝跪地，额头贴着青铜板。白袍整个人摊在地面上，像一块被丢弃的布料。

“只要哥哥诺顿能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一切。”

他的身体藏不住崩溃的痕迹了。

白袍下面渗出血来，血在青铜地板上蔓延，顺着刻槽往低处流。

他跪在一片血泊中央。

路明非知道这里是幻境，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实体。

但这里的康斯坦丁在这片幻境里流血，证明着康斯坦丁在幻境外面的身体正在死。

两条流向上的崩溃在同一个时间上走，不分先后。

路明非咬了咬嘴唇，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挠了挠头。

“我貌似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所谓你哥哥诺顿。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我们其实没那么大仇…”

康斯坦丁的额头从地板上抬起来。

第一下没有抬动，第二下抬起来了。

他的脸露出来了，那是一张青少年的脸，嘴唇的颜色很浅。

那张足足可以在古装剧里开辟一个新审美高度的脸上却带有着一些稚气和叛逆，完全不像一个君王。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他轻轻点了点头。点那一下头用掉了他仅剩的不多的力气。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一位君王，第一次求人。

“那您能保护着罗纳德·唐吗。”

路明非听到这个名字，愣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头发里，没有拿下来。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面对，沉默了。

康斯坦丁的身体往下扑了额头重新撞在地板上。

在龙类主宰的那个遥远世界里，沉默代表着拒绝。

这个态度从白色皇帝的反叛那时起就刻进了龙族的骨血里，所有沉默都是否决的答案。

只要龙王有任何举动，哪怕只是人类之间客套，把跪在地上那位扶起来，都会代表着同意。

唯独沉默和拒绝不是。

一个龙王面对着杀死自己的人，最后的请求被拒绝了。

康斯坦丁趴在地上，五体投地。

他用了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挤出最后几个字。

“我们真的很抱歉，但还希望您饶恕哥哥一条命。那…”

路明非听着，等着后面的词。

他在想康斯坦丁会说什么。

无非是那些很酷的话，你不帮我我会恨你一辈子，你会后悔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觉得自己要是被杀，也会说一些这种话。

对着结束自己生命的恶人，至少要留下一句狠的再走。

康斯坦丁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的气已经不够了，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只有气声，几乎听不见。

“祝您，万寿无疆…”

康斯坦丁的嘴唇在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停住了，而路明非在这时刻来到了康斯坦丁面前。

其实没有任何原因，路明非只是有点可怜这个男孩，他在最后时刻也没有诅咒而是祝福。

路明非伸出了手，想要扶他起来，嘴里嘀咕着。

“地上冷，起来再谈…”

可摸到他时，那个男孩已经没有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