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礼服
一个星期后。
路明非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游泳馆门口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暮色里铺开一小片明亮的地盘。她换上了一件奶白色的宽松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下面是浅蓝色的破洞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头发还半湿着,披在肩膀上,把卫衣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她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推开门的时候,一阵晚风正好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她缩了缩脖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两只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
门口站着三个人。
恺撒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随意但气场不减。他已经换回了日常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那个红绳是诺诺前两天给恺撒。诺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暗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仰头喝最后一口。苏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处理什么工作。
三个人看见路明非出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走路的姿态上。
路明非自己没注意到,但她这一个星期的潜水训练已经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她的步伐比一周前更稳了,每一步落地都很扎实,核心自然地收紧,肩膀打开,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不少——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挺拔,而是身体在被充分使用之后自然呈现的状态。
她的皮肤也比一周前白了一个度——这倒不是训练的结果,而是因为她每天泡在泳池里,加上出门戴帽子、涂防晒,反而比之前更白了。湿漉漉的黑发披在白色的卫衣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
“路明非。”恺撒先开了口。
路明非擦头发的手停下来,看向他。
恺撒和诺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很大。恺撒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诺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一个星期,路明非的进步速度,太可怕了。
前三天教路明非熟悉基础。
从第四天开始,她可以下潜到三十米,这是室内泳池的极限深度——学院的那个深潜池是专门用来训练的,底部有一个加压舱,可以模拟更深的水压。她在三十米的池底做了几个手势,比了“OK”,然后跟着恺撒缓缓上升。
第五天,恺撒带她去了学院外围的一个天然深潭——那里是高级潜水课程的训练场地,最深处超过两百米。路明非跟着他下潜到八十米,在水底待了二十分钟,全程呼吸平稳,动作标准,没有一丝慌乱。
第六天,一百二十米。
今天——第七天——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接触潜水只有一个星期的人来说,已经不是“学得快”能解释的了。这是一个让专业潜水员都会皱眉的数字。普通休闲潜水的深度限制是四十米,技术潜水的范围是一百到一百五十米,而到达这个深度需要数百小时的训练和大量的经验积累。
路明非用一个星期就走完了别人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才能走完的路。
恺撒教过很多人潜水。他在卡塞尔学院潜水俱乐部的教学记录至今没人能打破——不是因为他教得多,而是因为他教得严格,绝大多数人都在他的课程里挣扎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路明非这样的人。
她的学习方式不是“练习”,而是“复制”。
任何一个动作,只要恺撒示范一遍,路明非就能做到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剩下的百分之十,她会在第二次尝试的时候补上。不是模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的身体好像能理解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力学原理,然后在自己的身上重建它。
恺撒知道这是什么能力——镜瞳。
诺诺这一周每天都泡在泳池里陪路明非训练。她看着路明非从第一次戴呼吸管都会呛水,到一个星期后能在一百五十米的深度保持冷静——这种进化速度,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那种被从小当作武器来培养的人。
但是路明非不是。
恺撒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明非面前。
他的身高让路明非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游泳馆门口的灯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路明非,”他说,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正式的意味,“明天晚上,学生会和狮心会有一场联谊会。”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在诺顿馆。”恺撒继续说,“所以明天下午你不用来训练了。好好准备一下。”
诺顿馆在前几日租给恺撒了,租金零和路明非平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刷地亮了。
“休息半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孩子听到“今天不用上学”的雀跃,“好耶——”
她差点把手里的毛巾扔起来,但意识到毛巾是湿的,扔起来大概会砸到人,于是只是攥着毛巾在原地小小地蹦了一下。牛仔裤的口袋里发出钥匙碰撞的叮当声,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甩了甩,几滴水珠飞溅到恺撒的衬衫袖子上。
恺撒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水珠,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
诺诺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伸手在路明非脑袋上敲了一下。
“别蹦了,”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听我说完。”
路明非捂着被敲的地方,乖乖地站好。
诺诺把空的可乐罐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双手插进口袋,看着路明非。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明天晚上不光是联谊会,”诺诺说,“同时也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笑。
“——你作为S级加入学生会的欢迎会。”
路明非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所以,”诺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湿头发扫到挽了两道的牛仔裤脚,“记得穿礼服。”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忽然想起来,诺诺之前跟她提过这件事——说等她潜水课告一段落,学生会要给她办一个正式的欢迎会。她当时以为诺诺是在开玩笑,或者至少不会这么快。
“礼服……”路明非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层层叠叠的裙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束腰、还有不知道该怎么走的细高跟鞋。
诺诺看她的表情,笑了。
“你那是什么脸,”诺诺说,“又不是让你穿刑具。”
“我穿过礼服的……”路明非嘟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很漂亮,也很麻烦。”
她说的是实话。酒德麻衣和零给她挑过很多礼服——各种各样的,长的短的、红的白的、华丽简约的——每一件都很漂亮,每一件穿上之后都像换了一个人。但漂亮的东西通常都不舒服,这是宇宙的基本法则之一。
苏茜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对路明非说:“对了,楚子航会长让我告诉你——明天上午你也不用去找他了。”
路明非转头看向苏茜。
“好好休息,”苏茜说,语气温和但认真,“准备明晚的联谊会。”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明天上午不用锻炼,明天下午不用潜水。
也就是说——
她整整有一天的假期。
路明非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她转过身,面对站在她身后的零,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在了零的身上。
零纹丝没动。
她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短裤,浅金色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柔顺地垂在肩膀上。路明非扑过来的时候,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托在路明非的腰侧,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
“零!”路明非把脸埋在零的肩膀上,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明天早上我要好好睡一个懒觉——睡到自然醒——谁都不许叫我——”
零侧了侧头,目光落在路明非湿漉漉的头发上,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行。”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路明非从零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刚被告知“明天不用上学”的小动物。她的脸颊因为兴奋和刚才的训练泛着浅浅的粉色,湿头发贴在脸侧,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零的肩头。
“对了,”路明非忽然想起什么,从零身上下来,手忙脚乱地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翻找,“礼服——我没有礼服——”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她有礼服。各种各样的,多的能开一个展览。酒德麻衣和零在过去几年里给她买了不知道多少件礼服——出席场合用的、拍照用的、甚至还有一些“买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但觉得适合你”的。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选的,面料、剪裁、颜色,无一不精。
只不过那些礼服现在都在家里的衣帽间里,不在卡塞尔。
“你有的。”零在旁边淡淡地说。
路明非看了零一眼,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我知道我有,”路明非说,“但是都在家里啊……”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
路明非把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零。
“那就等会去买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反正明天不用早起”的理直气壮,“我也要给零买一身礼服——这次刷我的卡。”
零看着她手里的黑卡,沉默了一秒。
“好。”
路明非把卡重新塞进口袋里,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三个人。
诺诺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只脚的脚尖点着地面,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起来,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苏茜站在诺诺旁边,风衣的扣子没有系,被晚风吹得微微掀开一角。她的表情比诺诺正经得多,但嘴角也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恺撒已经走到了一旁,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更加立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复什么消息。
“诺诺姐,”路明非转向诺诺,“苏茜学姐——你们要来吗?”
诺诺挑了挑眉。
“买礼服?”
路明非点了点头。
诺诺从墙上直起身,伸手把散在肩上的红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随意的马尾。她的动作很利落,带着一种“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的随意。
“正好我没什么事,”她说,然后看了一眼苏茜,“你呢?”
苏茜犹豫了一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又看了看路明非期待的眼神。
“我也没什么事。”她说,把平板电脑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路明非转头看向恺撒。
恺撒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路明非一眼。
“抱歉,”他说,声音平稳,“我等会还有点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路明非也没有问。恺撒·加图索的“有点事”,大概不是她需要知道的那种事。
恺撒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诺诺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早点回来。”
诺诺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翘了翘。
“知道了。”
恺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步伐稳定,肩膀宽阔,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不是刻意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像一头在领地里巡行的狮子。
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
诺诺、苏茜、零,还有她自己。
四个女生,一个晚上的空闲,一条商业街。
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走吧,”路明非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塞进包里,然后把包甩到肩上,“先吃饭——我快饿死了。”
诺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零。
“你每天训练完都这么饿?”
“比昨天更饿,”路明非老实地说,一只手捂着肚子,“可能是因为今天下潜得比较深。”
苏茜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那走吧,”苏茜说,“先吃饭,再逛。我知道商业街那边有一家新开的日料店,评价不错。”
路明非的眼睛又亮了。
“日料——好——走走走——”
她转身就往商业街的方向走,步伐轻快得像脚底装了弹簧。牛仔裤的裤脚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白色卫衣的下摆在腰际扫来扫去,半湿的头发在背后甩出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零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步伐稳定,像一颗被她的引力牵引着的小行星。
诺诺和苏茜并肩走在最后面。诺诺的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态散漫而随意;苏茜的步伐更规整一些,风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她学得真的很快。”苏茜低声说,声音只有诺诺能听见。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面路明非的背影——那个蹦蹦跳跳的、毫无防备的、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的背影。
“嗯,”诺诺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很快。”
快到不正常。
但诺诺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四个人穿过校园的主干道,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暖暖的。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七点,沉闷的钟声在暮色里回荡。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曲子,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在电线杆上试音的麻雀。
零走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
诺诺和苏茜走在后面,偶尔交谈几句,声音被晚风揉碎了,听不清楚。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钟楼的尖顶旁边,像一个被谁不小心按在天上的白色图钉。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然后加快了脚步。
“快点快点——”她回过头喊了一声,声音在晚风里飘出去很远,“我真的要饿死了——”
诺诺在后面笑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来了来了,饿死鬼投胎。”
四个人消失在商业街入口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