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下潜（三）

恺撒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一下她的动作——“肩膀再放松一点”“踢蹼的幅度再小一点”“身体再水平一点”——但纠正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路明非每次被纠正之后，下一次就能做对。

零也在练习，她的进步速度也很快，但方向不太一样。零的动作更精确，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标准。

诺诺在水里陪着两个人，一会儿帮路明非调整脚蹼的带子，一会儿帮零检查潜水镜的密封性。她的动作很利落，话也不少，但每一句话都是有用的——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游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恺撒示意两个人停下来。

“休息一下。”他说，指了指池边。

路明非游到池边，撑着池沿坐上去，摘掉呼吸管，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因为运动和水温变得红扑扑的，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在潜水服的领口处汇成一小片水渍。

零也坐到了池边，安静地擦着潜水镜上的水雾。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泳池入口。

苏茜。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凉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她的短发被一个简单的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干练又清爽。

“休息时间到了？”她走到池边，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刚好。”诺诺从水里爬上来，坐在路明非旁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甩了苏茜一身。

苏茜面无表情地看了诺诺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是故意的。”

“你想多了。”诺诺笑得很无辜，但眼睛里的狡黠出卖了她。

苏茜没有继续跟她计较，而是蹲下来，把平板电脑和资料放在池边的地面上，然后坐在路明非的另一边。

“路学妹，”苏茜说，“趁休息时间，我教你一些水下的手势和知识。”

路明非转过身，认真地看向苏茜。

苏茜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组图片。第一张图片是一个简单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根手指伸直。

“这个，”苏茜说，“是‘OK’的手势。在水下，这个手势表示‘我没事’或者‘可以了’。这是最基本的手势，你任何时候觉得没问题，都可以用这个手势告诉潜伴。”

路明非学着做了这个手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圈圈圆不圆？三根手指伸直了没有？

苏茜点了点头，翻到下一张图片。

“这个是‘上升’的手势。”图片上是一个手握拳，拇指向上竖起，像在比“赞”。“用这个手势告诉潜伴你要往上浮。”

“这个是‘下潜’。”拇指朝下，其他四指握拳。

“这个是‘有问题’。”手掌朝下，五指张开，然后左右轻轻摇晃，像在扇一个扇子。

苏茜一个一个地教，每一个手势都解释得很清楚，还会顺便说一下这个手势的来历和在水下为什么要用这个手势而不是别的。

路明非认真地跟着做，每一个手势都重复了好几遍，直到苏茜点头才换下一个。

“还有几个重要的，”苏茜说，“‘空气不够了’——手握拳，掌心朝向自己，然后用手掌在胸前拍几下。”

她示范了一遍，路明非跟着做。

“‘停下来’——手掌朝前，五指并拢伸直，像交警拦车一样。”

“‘跟我来’——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指向自己，然后指向要去的方向。”

路明非把这些手势都记在了脑子里。她一边学一边觉得很有意思——这些手势就像一种秘密语言，在水下不能说话的时候，全靠这些手势来沟通。

“除了手势，”苏茜翻到资料的另一页，“还有一些水下的基本规则你要记住。”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路明非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第一，永远不要单独潜水。永远。不管你的水平多高，都要有一个潜伴。”

路明非点了点头。

“第二，在水下，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呼吸。不要憋气。尤其是上升的时候——如果你憋着气上升，肺部的气体会膨胀，可能会造成肺部损伤。”

“第三，下潜的时候要随时做耳压平衡。你刚才在水里有没有觉得耳朵疼？”

路明非想了想，刚才在水里的时候确实有一瞬间觉得耳朵有点闷闷的，但不是疼，就是一种压力感。

“有一点点。”

苏茜点了点头：“那是正常的。水压会让耳膜受到压迫。下潜的时候，你要做这个动作——”她捏住鼻子，闭紧嘴巴，然后用力鼓气，像擤鼻涕一样。“你会感觉到耳朵‘啵’的一声，压力就平衡了。”

路明非试着做了一下——果然，耳朵里“啵”了一声，世界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每次觉得耳朵有压力的时候就做一次。不要等到疼了再做。”

苏茜又讲了一些关于潜水时间的计算、深度限制、上升速度的知识。她的讲解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很透彻。

路明非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苏茜都耐心地回答了。

诺诺在旁边坐着，难得没有插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看一眼路明非——看她认真的侧脸，看她跟着苏茜做手势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她问问题时不自觉歪头的习惯动作。

诺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恺撒走过来。

“差不多了。”他说，“继续。今天最后一项——尝试下潜到池底。”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潜水镜和呼吸管，滑进水里。

恺撒站在水深大概两米的地方，示意路明非游过来。

“你先在水面上浮着，”恺撒说，“然后做耳压平衡。做好了之后，头朝下，用脚蹼把自己推下去。下潜的时候要一直做耳压平衡，随时调整。”

他示范了一遍。他的动作非常流畅——在水面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身体像一把刀一样切入水中，脚蹼轻轻一摆，他就到了池底。他在池底蹲下来，抬头看着水面上的路明非，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轻轻一蹬脚，缓缓上升。

路明非在水面上浮着，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主动下潜——不是那种不小心沉下去的感觉，而是有意识地、控制着身体往下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捏住鼻子做了一次耳压平衡，然后头朝下，把身体的重心往前移。

脚蹼轻轻一摆。

她开始往下沉。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她的全身。潜水镜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蓝，池底的瓷砖纹路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水压的变化——耳朵里有一点压力，她立刻停下来，捏住鼻子又做了一次耳压平衡。

“啵。”

压力消失了。

她继续往下沉。

脚蹼又摆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了池底。

路明非蹲在池底，抬头往上看——水面在她的头顶大概两米的地方，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晃动的光膜。诺诺和零的身影在水面上方，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样，模模糊糊的。

她觉得有点奇妙。

像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安静的、蓝色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她对着水面上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手指圈成圈，三根手指伸直。

虽然她不确定上面的人能不能看见——但她做了。

然后她轻轻一蹬池底，身体开始往上浮。

上升的过程中，她记得苏茜说的“不要憋气”，于是保持着缓慢的呼气。气泡从呼吸管的咬嘴旁边冒出来，咕噜咕噜地往上跑，在她耳边发出好听的声音。

她的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阳光直接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眨了眨眼睛，把呼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大口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诺诺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怎么样？”诺诺问。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了。

“好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兴奋。

诺诺看着她那个样子，终于没忍住，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虽然路明非的头发是湿的，但诺诺还是揉了。

“不错。”诺诺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柔。

恺撒站在池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路明非从水里探出头来笑的那个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路明非。”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恺撒。

恺撒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他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夸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承认。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下一个结论，“我教过很多人潜水。你是学得最快的之一。”

这句话从恺撒·加图索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诺诺挑了挑眉，看了恺撒一眼——她知道恺撒这个人不轻易夸人，尤其是对新人。他说“学得最快之一”，在他的评价体系里，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路明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谢谢恺撒会长……我其实也没那么……”

“不用谦虚。”恺撒打断了她，语气不是不礼貌，而是那种“我说的是事实你不需要客气”的笃定。“你的体能基础很好，水性也不错，而且你在水里不紧张——这是很多人学潜水最大的障碍。你没有这个问题。”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水里不紧张。

酒德麻衣在高中带她训练的时候，专门练过这个——在水里闭气、在水里睁开眼睛、在水里翻滚旋转。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训练没什么用，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现在她明白了。

麻衣姐教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白教的。

路明非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又练了几次下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第一次下潜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第二次就果断了很多，第三次她已经能控制下潜的速度了，不会一下子沉到底，而是慢慢地、稳稳地往下走。

零也在练习，她的动作比路明非更标准，每一步都做得很扎实。诺诺在旁边陪着她，偶尔伸手扶她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零自己在尝试。

路明非练完第五次下潜之后，浮上水面，觉得腿有点酸了——不是那种不正常的酸痛，就是练了一下午之后的正常疲劳。

她游到池边，撑着池沿坐上去，摘下潜水镜和呼吸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苏茜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

“谢谢苏茜学姐。”路明非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

苏茜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泳池里还在练习的零和诺诺。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苏茜问。

路明非想了想。

“很累，”她老实地说，“但是很开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蹼，脚趾在里面微微动了动。

“我以前没想过潜水是这样的，”路明非说，声音轻轻的，“我以为会很可怕——沉到水底下，不能呼吸，什么都听不见……但真正下水之后才发现，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反而……很安静。很舒服。”

苏茜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适应得很快。”苏茜说，“很多人第一次下潜的时候会慌，会呛水，会想上来。你没有。”

路明非笑了笑，把水瓶的盖子拧紧。

泳池里，零完成了她今天的第四次下潜。她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确实存在的笑。

诺诺在旁边拍了拍零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零点了点头。

恺撒站在深水区那边，正在检查设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半了。

“今天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在游泳馆里回荡，带着一点回声。

诺诺带着零游到池边，两个人都爬了上来。零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后面，露出整张小脸。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路明非从池边站起来，穿着脚蹼笨拙地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开始脱脚蹼。

脱脚蹼比穿脚蹼容易多了——一拉后跟的带子，脚就出来了。她把脚蹼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趾，觉得脚底板有点酸——大概是踢蹼踢的。

诺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也开始脱脚蹼。

“明天继续，”诺诺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明天开始背气瓶。”

路明非的眼睛亮了一下。

“气瓶？就是那种……背着氧气瓶潜水的？”

“压缩空气瓶，不是纯氧。”诺诺纠正她，“纯氧在水下高压环境会有毒性。是压缩空气。”

“哦……”路明非点了点头，把这个知识点记在脑子里。

恺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今天的训练记录，”他说，把表格递给诺诺，“你填一下。诺玛要的。”

诺诺接过来，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她的潜水服口袋里有笔，这大概是一个潜水教练的习惯——开始在表格上写写画画。

路明非偷偷看了一眼，看见诺诺在上面写了什么“浮潜基础合格”“踢蹼动作基本标准”“下潜姿势需要改进”之类的评语。

“路明非，”诺诺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你的下潜动作有个问题——你每次头朝下的时候，身体会先弯成一个虾米，然后再伸直。这样不对。应该是从头到脚一条直线下去。”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明天注意改。”诺诺说。

“好。”路明非乖乖地点头。

苏茜站起来，把平板电脑和资料收好。

“今天的内容回去复习一下，”她说，目光在路明非和零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手势记住了吗？”

路明非把手举起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苏茜笑了。

“不错。”

更衣室里，路明非把潜水服脱下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潜水服在水里的时候不觉得重，但脱下来之后才意识到它其实是有分量的。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压痕——潜水服的接缝处和拉链的位置都留下了红色的印记，像穿了一身隐形的条纹衣服。

她用温水冲了个澡，把身上的氯水味洗掉。热水冲在酸痛的肌肉上，舒服得让她差点哼出声来。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运动服——黑色的紧身上衣和深灰色短裤——然后把湿的泳衣和潜水服塞进布袋子里。

零已经在外面等她了。她也换好了衣服，浅金色的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水珠把白色短袖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走吧。”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