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下潜（二）

“走吧。”她说。

两个人背着书包出了门，往游泳馆的方向走。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照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热感。路明非眯着眼睛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戴上——白色的，帽檐微微上翘，是她平时出门戴的那顶。

到了游泳馆门口，路明非远远地就看见了两个人。

诺诺和恺撒。

诺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体泳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纱罩衫，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暗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她站在游泳馆门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起来不像来教潜水的，倒像是来海边度假的。

恺撒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泳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Polo衫，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有点过分。他的站姿很随意，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存在感让他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像站在舞台中央。

看见路明非和零走过来，诺诺摘下墨镜，上上下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眼。

“哟，来了。”她的目光在路明非的棒球帽上停了一秒，嘴角翘起来，“帽子不错。”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进去吧。”恺撒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换衣服，然后到泳池集合。”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那种“确认人到齐了”的扫视。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零身上多停了一秒——不是因为别的，大概是因为零那张几乎可以算是精致的脸和冷淡的表情，在任何场合都会让人多看一秒。

四个人走进游泳馆。

更衣室在泳池旁边，分成左右两边。诺诺带着路明非和零进了女更衣室，恺撒去了男更衣室。

更衣室里面很干净，一排排的柜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氯水的味道。诺诺走到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把自己的东西扔进去，然后转身靠着柜子，看着路明非。

“会游泳吗？”她问。

“会……一点点。”路明非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柜子，把书包放进去，“小时候学过，但不是很熟练。”

“能游多远？”

路明非想了想，“就是那种……不会淹死的水平。”

诺诺笑了一声，把罩衫脱下来挂在柜子里。

“那就够了。潜水不需要你会游泳游得多好，但你不能怕水。”

路明非点了点头，开始换衣服。

她把运动服脱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诺诺在旁边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这泳衣谁给你选的？”

“零。”路明非指了指旁边的零。

诺诺转头看向零。零正在不紧不慢地换衣服，她的泳衣是纯白色的，款式比路明非的还简单，就是一件很干净的连体泳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眼光不错。”诺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零没有回应，继续换她的衣服。

路明非把泳衣穿上，拉了拉肩带，觉得尺寸刚刚好——不紧不松，面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很舒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深蓝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背后的那个小镂空若隐若现的，不算夸张但有一点小心思。

她伸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把所有碎发都用发卡别住。

诺诺换好泳衣之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潜水服——黑色的，很合身，拉链在背后。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潜水服穿好了，动作熟练得像穿了无数次。

路明非也把自己的潜水服从书包里拿出来。这套潜水服是诺玛提前准备好的，黑色的，厚度适中，适合室内恒温泳池训练。她学着诺诺的样子把潜水服穿上——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费劲一些，潜水服的弹性很大，但穿上之后要紧贴皮肤，不能有褶皱。

零已经穿好了，正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路明非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拉链拉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镜子。

潜水服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脸、手和脚露在外面。黑色的氯丁橡胶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贴身的剪裁把她的身体线条勾勒得很清楚。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觉得有点紧，但不是不舒服的那种紧——潜水服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太松了反而会进水。

“走吧。”诺诺已经走到了更衣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三个人走出更衣室，进入泳池区域。

游泳馆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一个标准的五十米泳池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水面在灯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微微荡漾着。空气中氯水的味道更浓了，但不算刺鼻。泳池的一侧是深水区，另一侧是浅水区，最深的地方大概有十五米——这对于潜水训练来说是足够的。

恺撒已经站在泳池边上了。他也换好了潜水服——黑色的，跟诺诺的款式差不多。他的金发被打湿了一点，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但他毫不在意，正蹲在池边检查设备。

路明非看见池边摆了一排东西：潜水镜、呼吸管、脚蹼、配重带，还有几套看起来更复杂的水肺潜水装备。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点。

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感觉。

恺撒听到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目光从诺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都换好了？”他问，语气很平常。

路明非点了点头。

恺撒走到池边，指了指地上的装备。

“先戴潜水镜和呼吸管。我们今天下午不背气瓶，先从浮潜开始——你们需要先习惯在水面上用呼吸管呼吸，然后才能下潜。”

他拿起一副潜水镜，示范怎么调整松紧带。

“潜水镜的带子要戴在头套外面，”他说，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清晰，“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太紧了会不舒服，太松了会进水。标准是——戴上之后，轻轻按压镜片，让它吸在脸上，然后鼻子呼气，如果镜片能保持负压不掉下来，松紧就差不多。”

路明非认真地听着，拿起自己的潜水镜，学着恺撒的样子调整松紧带。她把潜水镜戴好，按了按镜片，然后用鼻子轻轻呼了一口气——镜片吸在脸上了，没有掉下来。

“可以。”恺撒说，目光在路明非的动作上停了一秒，没有多余的评价，但也没有指出任何问题。

诺诺在旁边帮零调整潜水镜。零的动作也很标准，但诺诺还是伸手帮她微调了一下松紧带的长度——大概是觉得太紧了。

然后是呼吸管。呼吸管的咬嘴要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住，嘴唇包住咬嘴的边缘。恺撒示范了一遍，然后让两个人自己试。

路明非把呼吸管咬在嘴里，试着用嘴呼吸了一下——有点不习惯，但不算难受。空气通过呼吸管进出的声音被放大了，呼噜呼噜的，像在听一个海螺。

“习惯一下。”恺撒说，“在水里你只能通过呼吸管呼吸，不能用鼻子。鼻子被潜水镜包住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含着呼吸管又呼吸了几次，慢慢找到了一点节奏。

“好，下水。”恺撒说完，自己先走进了浅水区。

他走得很自然，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水面从他的脚踝漫到膝盖，再到腰部。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路明非和零。

诺诺先走了下去，动作比恺撒随意得多，几乎是跳进去的，溅起一片水花。她站在水里，转过身，朝路明非招了招手。

“来，慢慢下来。”

路明非走到池边，坐在池沿上，先把脚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恒温泳池，大概二十八九度的样子，不冷不热，很舒服。她的脚在水里晃了晃，然后整个人滑进水里。

水没过她腰部的时候，潜水服的浮力让她微微飘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扶住了池边，稳住了身体。

零也跟着下来了，动作比路明非更利落一些，没有扶池边就直接站在了水里。

“先在水面上用呼吸管呼吸，”恺撒说，声音在水面上听起来有点不一样，多了一点回声，“把脸埋进水里，用呼吸管呼吸。不用紧张，你站着的地方水只到胸口，站起来就能呼吸。”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用呼吸管，是用嘴直接吸的——然后弯腰，把脸埋进水里。

潜水镜的镜片很清晰，她能看见池底的蓝色瓷砖，一格一格的，排列得很整齐。水很干净，能见度很好。

她用呼吸管呼吸了一下。

呼噜——吸——呼噜——呼。

节奏不太稳，第一下吸得太急了，呛了一点点水。她猛地抬起头，咳嗽了两声，把呼吸管从嘴里拿出来。

诺诺在旁边笑了，但不是嘲笑的那种笑。

“别急，”她说，“呼吸管的咬嘴要用嘴唇包住，不是光用牙齿咬。你刚才嘴唇没包紧，水从嘴角渗进去了。”

路明非擦了擦脸上的水，点了点头，重新把呼吸管放进嘴里，这次特意用嘴唇包住了咬嘴的边缘。

她再次把脸埋进水里。

这一次好多了。呼吸管里的气流很稳定，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从管口进来，凉凉的；呼气的时候气泡从咬嘴两侧冒出去，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好听。

她在水里待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抬起头。

“可以了。”恺撒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说话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这意味着他看到了预期以上的表现。

“接下来，练习在水里用脚蹼游动。”

恺撒从池边拿来三双脚蹼——黑色的，长度大概到小腿的一半。他示范了怎么穿：先把脚伸进去，然后拉紧后跟的带子。

路明非坐在池边穿脚蹼，穿好之后站起来试了试——走路变得笨拙了很多，脚蹼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拍着，像一个穿了太大鞋子的企鹅。

诺诺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水里就好了，”她说，“岸上走路就是这样，习惯了就行。”

路明非重新滑进水里。果然，一进水，脚蹼就不显得笨拙了——反而变得很轻，轻轻一划就能产生很大的推进力。

恺撒教她们正确的踢蹼姿势：腿要伸直，但膝盖不能锁死；踢蹼的时候要用大腿发力，不是小腿；脚蹼要保持在水面下方，不要踢出水面，也不要踢得太深。

“幅度不要太大，”恺撒说，他站在水里，上半身露出水面，双手比划着动作，“大概就是……肩膀的宽度。踢得太大了反而没效率。”

路明非扶着池边，试着踢了几下。一开始动作有点僵硬，脚蹼在水里发出“扑扑扑”的声音，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诺诺在旁边伸手按住她的脚蹼，帮她感受正确的发力点。

“用大腿，”诺诺说，“你刚才用的是小腿，所以脚蹼在抖。放松一点，让整个腿像一条鞭子一样甩出去。”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膝盖，试着用大腿带动小腿。

这一次脚蹼的动作流畅了很多，水花也小了。她能感觉到水从脚蹼的两侧流过去，那种被水推着往前走的感觉很奇妙。

“对，就是这样。”诺诺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路明非在水里慢慢地往前游。

路明非扶着池边踢蹼踢了一小段，然后松开手，试着不扶东西踢蹼。

她的身体微微往下沉了一点——这是正常的，因为脚蹼的重量会让下半身稍微下沉。她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把上半身稍微往下压了一点，身体就恢复水平了。

她在水里慢慢地游了一小段，大概十米的样子，然后停下来，扶着池边站起来。

“还行吗？”诺诺问。

路明非摘下呼吸管，大口喘了两口气，然后笑了。

“还行！”

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水珠，但笑容很灿烂。

恺撒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路明非刚才游的那一段。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路明非的学习速度比大多数人快。

不是那种“努力型”的快，而是一种“本能型”的快——她的身体对水有一种天然的适应能力，不会像很多初学者那样在水里感到紧张和僵硬。她的动作虽然还不够标准，但节奏感和协调性都很好，这说明她的本体感觉——也就是身体对自身姿态的感知和控制能力——很出色。

恺撒不知道路明非以前是谁带她训练的，但他能看出来，她的基础打得很扎实。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能练出来的基础，而是经过长期、系统、科学训练才能积累下来的东西。

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今天的目标是让你能在水面上自如地用呼吸管和脚蹼游动，然后尝试浅潜——下潜到池底，停留几秒，再浮上来。

路明非点了点头，重新把呼吸管咬在嘴里，把脸埋进水里。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路明非一直在水里练习。

她练习踢蹼的节奏，从最初的“扑扑扑”变成了稳定的“扑——扑——扑——”。她练习用呼吸管呼吸的同时游动，学会了一边踢蹼一边保持呼吸的节奏不变。她还练习了转向——在水里转弯的时候，需要倾斜身体，用一只手臂划水来辅助转向。

每一次练习，她都在进步。

不是那种“练了很多次终于做对了”的进步，而是“练了两三次就找到了感觉”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