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下潜（一）

路明非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她习惯性地往下面床铺看了一眼。

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中线，像一个强迫症患者精心布置的展览品。但床铺的边缘还带着一点余温似的褶皱，说明人刚起来不久。

路明非趴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面那张空床，脑子里像灌了一脑袋浆糊，还没完全醒过来。她记得自己昨天下午跟诺诺和苏茜聊完天之后，就躺回床上盖着被子，本来是打算“稍微休息一下”的——结果直接睡到了今天早上。

也就是说，她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今天早晨。

……十几个小时。

路明非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上铺的空间不大，她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这时候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拆什么东西的声音。

路明非趴在床沿上往下看，看见零正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短裤，浅金色的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正用一把小刀划开快递箱的封口胶带，动作不紧不慢的，一刀一刀划得很整齐。

“零——”路明非趴在上铺，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你买什么快递的？”

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你的泳衣。”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今天下午要学潜水，”零把小刀放在一边，把箱子的盖子掀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浅色的袋子，“潜水服里面要穿泳衣。你没有。”

路明非趴在床沿上，看着零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泳衣，远远地看不太清楚具体的样子，但能看见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很艳的蓝，是一种沉沉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

“哦……”路明非点了点头。

“不对不对不对！”她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零把纸箱合上，站起来，侧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不是认识她很久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你猜。”

路明非：“……”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她忽然觉得追问下去大概不会得到什么正经答案。

“算了，”她嘟囔了一声，转身往宿舍走，“我不问了。”

“等晚上打电话给麻衣姐她们，说你欺负我。”

“……”

零抱起纸箱，跟在她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零又说了一句：“快起床，去吃饭。你昨晚就没吃饭。”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零一眼。

“你昨晚也没叫我啊。”

“你睡着了，”零走进宿舍，把纸箱放在自己床边的桌子上，“叫不醒。”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事实。她一旦睡死过去，就算有人在她耳边敲锣打鼓她都不一定能醒。

她挠了挠头发，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翻衣服。

二十分钟后，路明非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把自己收拾妥当。

她今天穿了一件日系风格的衬衫套装——喇叭袖，雪纺面料，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袖口微微收束，垂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很柔和的弧度。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半裙，长度到膝盖上方一点，裙摆是百褶的，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动。

整体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软糯感的打扮。浅蓝色的上衣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圈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零正坐在床边等她。

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今天上午是楚子航带锻炼，下午是潜水课。上午的锻炼她得穿运动服，下午要换泳衣再穿潜水服。她得把东西都带上。

路明非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运动服——黑色的紧身运动上衣和深灰色的短裤，是她平时跑步穿的那套。她把运动服叠好，塞进一个书包里，又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圈、毛巾、水壶。

“好了。”她把书包拉好，拎在手上试了试重量，不沉。

“走吧。”零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弯腰把床上的被子叠好——叠得没有零那么整齐，但至少像那么回事——然后拿起袋子，跟着零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没起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光带。路明非踩过那片光的时候，觉得脚底暖暖的。

两个人一路走到食堂，路明非买了一个三明治、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零只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碟水果。

“你不吃吗？”路明非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

“吃了。”零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就吃那点？”

“够了。”

路明非看了零一眼，没有继续劝。她认识零这么久，已经知道这个人早上的饮食习惯就是这样——吃得少，喝得多，像一只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但她晚上的就不一样了。

她自己倒是胃口很好，三明治几口就吃完了，茶叶蛋剥得干干净净，豆浆喝到见底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吸了两口。

“走吧。”路明非把垃圾扔进回收桶，拎起袋子，“楚学长在哪儿等我们？”

零看了一眼手机：“训练馆。”

两个人穿过校园往训练馆走。早晨的空气很清新，路两边种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叶子绿得发亮。有几只鸟在树上叫，声音脆生生的。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整张干净的小脸。她今天没有化妆——锻炼的时候化妆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但她的皮肤底子很好，白白净净的，脸颊上带着一点自然的血色。

到了训练馆门口，路明非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边。

楚子航。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运动T恤和黑色长裤，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那儿的树。他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

“路明非，零。”

“楚子航学长好。”路明非乖乖地打招呼。

零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楚子航的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推开门。

“进来吧。先热身。”

训练馆里面很大，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空旷的地板上反射着从高窗照进来的阳光。空气里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昨晚清洁过后留下的。

楚子航带着两个人走到训练区，指了指地板上的标记。

“绕场慢跑五圈，热身。”

路明非把东西放在墙边的长椅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路明非的东西旁边。

两个人开始绕场慢跑。

五圈下来，路明非的呼吸只是稍微加快了一点，额头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的节奏控制得很好，每一步落地都很稳，摆臂的幅度也刚刚好。

楚子航站在场中央，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路明非跑步的姿势。

他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夸张的惊讶，而是——一种审视之后的确认。

路明非的体能很好。

不是“还不错”的那种好，是“明显经过系统训练”的那种好。

她的心肺功能、肌肉控制、核心稳定性，都不是一个普通大一新生应该有的水平。她的跑步姿势也很标准，不是那种野路子跑出来的，而是有人教过的。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观察。

五圈跑完之后，路明非和零回到楚子航面前。路明非的呼吸很快就平复了，脸上的红晕也褪得很快——这是心肺功能好的典型表现。

“接下来，”楚子航说，“核心训练。”

他示范了一组动作——平板支撑、侧支撑、臀桥、卷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标准，像教科书一样。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腰应该怎么收，肩应该怎么放，呼吸应该怎么配合。

路明非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跟着做。

平板支撑的时候，她撑了整整五分钟，腰线始终是一条直线，没有塌下去也没有拱起来。楚子航在旁边看着，没有说“可以了”，她就一直撑着，直到额头的汗滴到地板上。

“可以了。”楚子航终于说。

路明非卸了力气，趴在地板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撑着地面坐起来。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了一眼零——零也在做平板支撑，表情依然淡淡的，但手臂微微有点发抖，显然也撑了不短的时间。

“零，可以了。”楚子航说。

零慢慢放下身体，坐起来，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楚子航又教了几个动作，每一个动作路明非都完成得很好。她的柔韧性也不错，做体前屈的时候指尖能轻松碰到脚尖，甚至还能再往下压一点。

两个小时下来，路明非的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马尾也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脸红扑扑的，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很好。

楚子航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体能基础很好。”他说，语气很平，但这不是客套——楚子航这个人从来不说客套话。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以前……有人带我练过。”

她没有细说，楚子航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然后转向零。

“零的基础也不错。”

零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评价。

楚子航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路明非和零。

“上午就到这。下午是潜水课，你们好好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笔直，步伐稳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地板上。

零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递过来一条毛巾。

“擦汗。”

路明非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那种被高强度训练之后的正常反应。

“几点了？”路明非问。

零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

“下午几点开始？”

“两点。”

路明非算了算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那我们先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吃个午饭，然后……就差不多了。”

零点了点头。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馆。路明非走在路上，觉得腿上的肌肉有一点点酸——不是很严重的那种酸痛，是那种“今天确实练到了”的酸胀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零的腿。

“零，你腿酸吗？”

“有一点。”

“我也是。”路明非笑了笑，“但是感觉还挺舒服的。”

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配合路明非的步伐。

两个人回到宿舍，路明非先去洗了个澡，把一身的汗冲干净。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肌肉的酸胀感缓解了不少，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运动服——黑色的紧身上衣和深灰色短裤，把头发重新扎好。然后又检查了一遍书包：泳衣、毛巾、水壶、发圈、一双潜水袜——她搜了一下潜水需要带什么，搜到一个攻略说穿潜水袜可以防止脚蹼磨脚。

零也换好了衣服，还是一身简单的运动装扮。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个午饭。路明非知道下午要下水，不敢吃太饱，只吃了一小碗米饭、一份青菜和几片牛肉。零吃得比早上多了一点——一碗味噌汤和半个饭团。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宿舍休息了一会儿。路明非躺在床上，但没有睡着，闭着眼睛回想上午楚子航教的动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的课程安排。

一点半的时候，闹钟响了。

路明非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