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杀气
宿舍里的灯开得很亮,但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脸比灯还亮。
她坐在诺诺的大腿上——准确地说是横坐在上面,姿势别扭得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猫包里的猫。诺诺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让路明非侧身坐在她的大腿上,一只手扶着路明非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化妆刷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路明非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裙摆——那件黑色的礼服,她最终还是选了这一件。纯黑色的面料在她身上服帖得像一层夜色,露出的右边肩膀和一大片后背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诺诺姐,”路明非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你这个动作……对吗?”
她说的“这个动作”是指自己横坐在诺诺大腿上这个事。
诺诺憋着笑,手里的化妆刷在她颧骨上轻轻扫过,带出一片若有若无的淡粉色。
“你是化妆师还是我是化妆师?”诺诺的语气理直气壮,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路明非不敢动。她僵硬地坐在诺诺腿上,能感觉到诺诺大腿的温度透过裙摆传过来,还有诺诺的手臂环在她腰侧、扶着她的下巴时,指尖传来的那种微凉的触感。诺诺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随意。
但她的手很稳。化妆刷在她脸上走过的轨迹精确得像在画工笔画。
“闭眼。”诺诺说。
路明非乖乖闭上眼睛。诺诺换了一支刷子,在她眼皮上扫了一层薄薄的大地色,然后用指腹轻轻晕开。那个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眼皮传过来,路明非的眼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别抖。”诺诺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没抖。”路明非嘴硬。
“你睫毛在抖。”
“……那是风吹的。”
“宿舍里哪来的风?”
路明非不说话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诺诺低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逗小学妹真好玩。她在心里想。
诺诺换了一支更小的刷子,开始处理眼尾的细节。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轻轻托住路明非的脸颊,让她的头微微侧过来。路明非顺从地跟着她的手转,姿态乖巧得像一只被主人捏住后颈的猫。
然后诺诺感觉到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她的脊背微微一僵——不是冷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待久了,忽然感觉到气压发生了变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空气变稠了。
杀气。
还是两股。
诺诺的手指顿了一下,化妆刷悬在路明非的眼角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方向。
一股来自她的右前方——靠近窗户的位置。零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卷发棒,正在等它加热。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池死水,目光落在诺诺扶着路明非下巴的那只手上。
诺诺用余光看了零一眼。
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站姿很放松,一条腿微微曲着,肩膀靠在窗台的边缘,卷发棒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但那股杀气是真实的。像一根绷紧的丝线,从零的方向延伸过来,精准地落在诺诺的手腕上。
诺诺在心里啧了一声。
行吧,这个不意外。
她暗暗感知了一下第二股杀气的来源——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第二股杀心来自……这间屋子里。
但屋子里只有三个人。她自己、路明非、零。
不是零——零的杀心她已经感知到了,是另一股,来源完全不同。方向——大概在床铺那边的角落?不对,更近一点,像是在……
诺诺的余光扫过整个房间,没有发现第四个人。
她的后颈微微发凉。
鬼吗?!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化妆刷在路明非的眼尾快速扫过,然后是鼻影、高光、唇彩——每一个步骤都比原计划快了三分之一。她的手指依然很稳,但节奏明显加快了,像一个赛车手在弯道上突然踩了一脚油门。
“好了没?”路明非问,声音还是闷闷的。
“快了,别动。”
诺诺最后用大刷子在她全脸扫了一层薄薄的散粉,然后松开她的下巴,身体往后靠了靠,审视了一遍。
“行了,睁眼。”
路明非睁开眼睛,睫毛扇动了两下。
诺诺看了一眼——淡妆,很淡。底妆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均匀了一些,颧骨上那层淡粉色像是皮肤自己透出来的红润。眼妆只做了眼尾的加深和眼线的勾勒,没有画眼影,没有贴假睫毛,但眼睛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瞳仁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唇彩是透明的带一点粉色。
诺诺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镜子。”她说。
路明非从她腿上下来——下来的动作比坐上去的时候还僵硬。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觉得她只是洗了个脸、气色变好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眉毛的弧度被修整过,变得更加柔和;眼睛的轮廓被加深了,显得更深邃;嘴唇的颜色被调整过,比平时多了一点血色。
“好看。”路明非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废话。”诺诺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化的能不好看?”
路明非放下镜子,转头看向零。
零站在窗台前面,卷发棒的指示灯已经绿了很久了。她的目光落在路明非的脸上——不是看妆,是看人。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她低下头,把卷发棒的温度调低了一档。
“过来。”零说。
路明非走过去,在零面前站好。零抬起手,用手指抓起路明非的一缕头发,绕在卷发棒上。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从发丝间滑过的时候,指尖偶尔会碰到路明非的耳朵或者脖子侧面。
路明非乖乖站着不动。
零卷头发的方式和诺诺化妆的方式完全不同——诺诺是快的、准的、带着一种“知道怎么做”的笃定;零是慢的、轻的、带着一种“做一件重要的事”的认真。她一缕一缕地卷,每一缕的弧度都差不多,卷好之后用手指轻轻拨开,让卷度变得更自然。
大约十分钟后,零放下卷发棒,用手指把路明非的头发整体拨松了一些。原本半湿的直发变成了一头蓬松的、带有自然弧度的大波浪,披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胸前,在黑色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柔软。
路明非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零。
“你帮我弄的?”她问。
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路明非笑了笑,然后弯腰拿起床边的那双黑色高跟鞋——红底的,鞋盒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打开之后能看到鞋垫上印着一行烫金的意大利文。她把脚伸进去,扶着床沿站起来,扣好踝带。
8厘米的细跟把她整个人拔高了一大截。她站在宿舍中间的地板上,黑色的礼服、蓬松的大波浪、精致的淡妆、红底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和半个小时之前判若两人。
她试着走了两步,步伐比昨天在店里稳了一些,但还是有点小心翼翼。
诺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不错,”诺诺点了点头,“比昨天更放得开了。”
路明非走到零面前,双手扶住零的肩膀——因为她穿着高跟鞋,零还穿着平底的帆布鞋,所以她现在比零高了大约十厘米。她低头看着零,零抬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诺诺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塞进口袋里。
“你们这边收拾好了,”诺诺说,伸手拉开门,“我也该回我宿舍收拾了。联谊会七点开始,六点四十我在礼堂门口等你们。”
“好。”路明非说。
诺诺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宿舍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路明非还扶着零的肩膀,零还抬头看着她。
“零,”路明非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吃醋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她的目光落在零的脸上,没有移开。那双被诺诺精心勾勒过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仁里映着零的倒影——金色的头发、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表情。
零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路明非没有松开她的肩膀。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她和零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路明非微微低下头,脸凑近零的脸,近到能看清零睫毛的弧度。
“真的?”路明非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零姐姐?”
零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有。”她还是这两个字,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没有后退。两个人就那么近在咫尺地对视着,零的浅蓝色眼睛里映着路明非放大的脸。
路明非忽然松开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做出一个被箭射中的表情——夸张的、戏剧化的、像是在演舞台剧的那种。
“淡了,淡了,”路明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伤心,“零姐姐都不喜欢人家了——”
她捂胸口的那只手还夸张地颤抖了两下。
零看着她表演。
大约过了一会。
“与陈墨瞳保持距离。”零说。
声音依然不大,语速依然平稳,但这八个字里的含义——
路明非的表演戛然而止。
她捂住胸口的手放下来,看着零。
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忍耐什么的神情。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些,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果然吃醋了。”
零没有说话。
路明非松开扶在零肩膀上的双手,改成了握住零的手。
“诺诺姐就是帮我化个妆,”路明非说,声音低低的,“没有别的。”
零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且——”路明非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你刚才说‘与陈墨瞳保持距离’,那就是承认吃醋了呗?”
零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没有。”她说,但这次的“没有”比刚才的“没有”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含在嘴里没说出来。
路明非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零的手,拇指在零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好了好了,”路明非说,语气轻松起来,“不逗你了。我们等会儿怎么去?走路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又看了看零脚上的帆布鞋。
“我俩都穿着高跟鞋唉——”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零还没换鞋,“不对,你还没换鞋。你的礼服呢?”
零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自己的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个深蓝色的防尘袋——是昨天那家店的袋子。零把防尘袋取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那条白色的短裙,叠得整整齐齐。
“我现在换。”零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很自觉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裙摆抖开的声音。
“好了。”零说。
路明非转过身。
零穿着那条白色的短裙站在衣柜前面。方领的设计露出她精致的锁骨,中袖的长度刚好到肘部,A字形的裙摆在她的大腿上方五厘米的位置,白色的高跟鞋把她的脚踝衬得纤细而优美。
她的头发也被简单地打理过了——不是卷,而是用了一个银色的发夹把刘海别到一侧,露出额头和眉眼。零的眉形很好看,不是那种修得很细的弯眉,而是一种自然的、带着一点英气的眉形,和她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搭配在一起,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
路明非看着她,由衷地说了一句:“好看。”
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
“你更好看。”她说,声音很轻。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刚才还厉害,因为刚才被诺诺逗的时候是窘迫,这次被零夸的时候是……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走吧,”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自己红透的耳朵,“怎么去?走路吗?穿着高跟鞋走二十分钟我怕我会死在路上。”
“开车。”零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开车?什么车?”
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黑色的钥匙上印着一个金色的蛮牛标志。
“之前那辆跑车,”零说,“自由一日就送到学校了。”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拔高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车在哪儿?”她问。
“楼下。”零选择性说。
“……楼下?”
“嗯。我下午开过来的。”
路明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宿舍楼下的停车位上,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跑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路明非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那辆车,沉默了三秒。
“所以,”她转过头看着零,“你下午开着兰博基尼来我宿舍楼下,然后穿着帆布鞋和短裤上楼帮我卷头发?”
“嗯。”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零姐姐,”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低调的人。”
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六点二十了,”零说,“该走了。”
路明非从窗台上下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高跟鞋,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让我体验一下坐超跑去参加联谊会是什么感觉。”
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侧身让零先出去。零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路明非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路明非看着零的眼睛,笑了一下。
“下次诺诺姐再逗我,”路明非说,声音低低的,“你就直接走过来把我抢走,不用客气。”
零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点了点头。
路明非松开她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门。黑色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白色的高跟鞋跟在旁边,声音更轻、更柔和。
两种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沿着走廊一路往下,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楼下,那辆兰博基尼安静地等着她们,蝴蝶门在黄昏的光线里缓缓向上打开,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