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青铜城（2）

路明非坐在通讯终端前，听着亚纪的描述，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勾勒那个空间的形状——一个青铜铸成的巨大穹顶，墙壁上刻满了螺旋排列的龙文，每一道笔画都像被火焰烧灼过，边缘锋利，深度均匀，像是用某种超出人类理解的技术蚀刻上去的。

“深度五十二米，”叶胜的声音，“内部温度十六度。能见度……大概十米左右。内部比入口处宽敞很多，像是一个大厅。”

他停顿了一下。

“大厅的中央有东西。”

“什么东西？”曼斯教授的声音立刻跟了上来。

“一根柱子，”叶胜说，“青铜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柱子的表面……”

他又停顿了。

“柱子的表面有什么？”曼斯教授的声音变得更紧了。

“……有脸，”叶胜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很多张脸。半人半蛇的脸。全部朝外。”

船舱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路明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她看着通讯终端上那盏绿色的指示灯，指示灯随着叶胜的呼吸声微微闪烁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是活灵，”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平静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那些脸是活灵。被炼金术封存在青铜里的人。”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零。

“多少人？”

零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她说，“但能出现在这里的……不是普通的混血种。应该是龙族贵族处决的敌人，或者叛徒。把他们炼成活灵，封在柱子上，用他们的痛苦来维持炼金阵的能量。”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

“那也太——”

“残忍？”零看了她一眼，“对龙族来说，这不叫残忍。这叫代价。”

路明非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通讯终端里，亚纪和叶胜的对话还在继续。

“别盯着那些脸看，”叶胜的声音，带着一种命令式的紧张，“亚纪，别看。”

“我没看，”亚纪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在拍墙上的龙文。”

“拍完这一段我们就继续深入。”

“叶胜，”亚纪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那么平稳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什么？”

“这里的龙文……不一样。前面的龙文是叙事性的，像在记录历史。但这一段的语法结构完全不同——是命令式的。”

“命令式的？”

“对，”亚纪的声音越来越快，语速在加速，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在下坡，“这些龙文不是在记录信息，它们是在……执行某种功能。”

“什么功能？”

“我不确定，但——”

亚纪的话没有说完。

通讯终端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噪音——不是人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频率高到让人牙根发酸。声音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戛然而止。

然后通讯终端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不是两个人不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静默。连水流的噪音都没有了。连气泡的声音都没有了。

指示灯还在闪烁，但闪烁的节奏变了——不再是跟随呼吸的稳定频率，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序的、抽搐式的跳动。

“亚纪？”曼斯教授拿起通讯器，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叶胜？听到请回答。”

沉默。

“亚纪？叶胜？”

还是沉默。

曼斯教授转过头看着技术员。技术员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了，屏幕上的数据在不断地刷新，但每一组数据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果——

“通讯中断了，”技术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但手指的节奏出卖了他的紧张，“不是设备故障。是信号被屏蔽了。水下有某种东西在干扰通讯频率。”

曼斯教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下通讯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路明非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通讯终端上那盏还在闪烁的绿色指示灯。灯在闪，但闪的是无意义的信号噪音——不是语言，不是呼吸，只是水下的某种机械振动被拾音器捕捉到的残响。

“绑在他们身上的救生索呢？”路明非问。

技术员切换到另一个数据界面。屏幕上的波形图在跳动，但跳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是一条直线。

“救生索的张力数据也断了，”技术员说，“绳索本身应该还在，但信号传输功能已经丧失。同样是被屏蔽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零。

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眼睛看着通讯终端上那盏指示灯，瞳孔里映着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怎么回事？”路明非问。

零沉默了两秒。

“被龙文影响了，”她说，“还有青铜城的机关被打开了。”

“机关？”

“亚纪刚才说的那段‘命令式’龙文，”零的目光从指示灯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水下地形图上，“不是用来记录信息的。那是激活指令。她把它读出来了——不是用嘴巴读出来，而是用灵视。”

路明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运转了起来——不是那种缓慢的、犹豫的运转，而是一种被某种本能驱动的、近乎疯狂的加速。

“你是说……她不是主动激活的？是被龙文‘感染’了？”

“可以这么理解，”零说，“龙文本身就是一种炼金媒介。对于血统足够高的混血种来说，看到龙文和‘读取’龙文之间没有边界。你的眼睛看到它的那一刻，你的大脑就已经在执行它的指令了。”

“那她现在——亚纪她——？”

“她应该已经脱离灵视了，”零说，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的余地，“但机关被激活了。青铜城的内部结构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让他们准备潜水装备，”零说，目光落在曼斯教授的脸上，“但不下水。等通讯恢复——或者等四十分钟的时限到了——再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

“这样不违反备用人员的职责。”

曼斯教授看着零，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准备，”他说，“但不下水。”

路明非和零转身朝船舱的另一头走去。路明非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曼斯教授。

“教授，”她说，“叶胜和亚纪的氧气还剩多少？”

曼斯教授看了一眼屏幕。

“按照原定计划，还剩三十五分钟。但如果他们进入了青铜城内部，耗氧量会增加——水下活动强度越大，耗氧越快。”

“实际可能只有三十分钟。”路明非说。

氧气不足以他们回来。

曼斯教授没有回答。

路明非转过身，跟着零走出了船舱。

船舱外面，江风比刚才更大了。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铅，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贴到江面上。远处两岸的山峰已经完全隐没在雾里，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暗影。

路明非站在潜水平台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浑浊的绿色，表面上有波纹，波纹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们不会有事的。”零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套潜水服。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叶胜在，”零说，把其中一套潜水服递给路明非，“他不会让亚纪出事。”

“你之前说过了。”

“嗯，”零说，“因为是真的。”

路明非接过潜水服，布料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橡胶和海水混合的气味。她看着零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路明非注意到了一件事。

零的左手——那只没有拎潜水服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抵在掌心，像是在克制某种想要握紧什么东西的本能。

路明非没有说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穿潜水服。

通讯中断后的第十七分钟。

船舱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紧张——紧张是一种短促的、爆发性的情绪，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要么断掉要么松开——而是一种更持久的、更沉闷的东西，像压在胸口上的一块石头，重量不会增加，但也不会减少。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刷新，但每一行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果——没有信号，没有信号，没有信号。

塞尔玛坐在角落里，钥匙已经醒了，正在她怀里安静地吃着一小瓶配方奶。小家伙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看起来完全不知道也不在乎这艘船上的人在经历什么。

曼斯教授坐在通讯终端前，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种有节奏的、重复的敲击，像在默数时间。

路明非和零已经穿好了潜水服，坐在船舱的另一头。路明非的头发被塞进了潜水帽里，脸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橡胶边缘压出来的红印。零坐在她旁边，潜水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处，只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通讯终端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不是之前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而是电流的啸叫声，频率从高到低迅速扫过，像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通讯终端上。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曼斯教授……能听到吗？”

是叶胜的声音。

但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断断续续的信号问题，而是叶胜本人的状态——他的呼吸声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制的、快要失控的紧张。

“叶胜！”曼斯教授拿起通讯器，声音里的冷静裂开了一条缝，“报告情况！”

“通讯……恢复了，”叶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信号问题，而是他在一边说话一边做什么别的事情，“但青铜城内部……结构变了。回去的路……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