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青铜城(1)
一个星期后,长江三峡。
摩尼亚赫号停在江面中央,船身的白色涂装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不太起眼。两岸的山峰在晨雾里只剩下一道一道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打湿的毛笔在宣纸上留下的痕迹。江水是浑浊的绿色,表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在船体激起的波纹里打着转。
路明非站在船舷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低头看着江面。
一个星期前在诺顿馆喝醉的那个晚上,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鞋子被脱掉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牵着她的手,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零说她是自己走回去的。
路明非不太信。
“想什么呢?”
酒德亚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江面上的微风。路明非转过头,看见亚纪穿着一身黑色的潜水服,拉链拉到脖颈的位置,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路明非。
“谢谢。”路明非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过来,在江风里显得格外暖和。
“紧张?”亚纪问,站在她旁边,也靠着栏杆。
路明非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上紧张,”她说,“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她看着远处的江面。三峡的江水和她在电视里看到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清澈的碧绿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泥沙的浑浊的绿。水下就是那座被淹没的古城,而古城下面就是青铜城。
一座龙族建造的青铜城,沉在长江底下。
“我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亚纪说,喝了一口咖啡,“叶胜说我紧张得把氧气阀拧反了,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路明非笑了一下。亚纪说话的方式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再重要的小事。
“后来呢?”
“后来叶胜帮我拧回来了,”亚纪说,嘴角弯起来,“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水下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东西都在你脑子里。’”
路明非看着亚纪的侧脸。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感,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表面光滑,手感温凉。
“叶胜学长是个好人。”路明非说。
亚纪的笑容变深了一点,没有回答,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船尾的方向传来脚步声。零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有戴,淡金色的头发在江风里被吹得有些乱。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在路明非看来,这是她“对环境不太满意”的表现。
“江风太大了,”零走到路明非旁边,说,“你会感冒。”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学院发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得好好的,帽子也没摘。
“我穿得比你多。”路明非说。
零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移开视线。那种目光让路明非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亚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插话。
船舱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叶胜。他比路明非想象中要高一些,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潜水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扫过亚纪的时候会微微眯一下——那种眯不是警惕,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对方安好的本能。
“曼斯教授叫大家进去,”叶胜说,目光在亚纪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路明非和零,“行动计划要开始了。”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不少。导航室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张三峡水库的水下地形图,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个圈和箭头。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站在桌子的最前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船长制服,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脸上的线条依然硬朗,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但仍然棱角分明的岩石。
路明非、零、亚纪和叶胜围着桌子坐下来。船舱的另一头,塞尔玛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钥匙——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躺在塞尔玛的臂弯里。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白色的袜子,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婴儿。
一个婴儿。
一个婴儿要被带到三峡水库的中央,用他的血去打开一座龙族青铜城的门。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胃里泛起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是晕船——船停在江面上几乎没有晃动——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模糊的不安。
“好了,”曼斯教授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
他拿起桌面上的一支激光笔,在地形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三峡水库的泄洪坝导流底孔,水深约六十米。根据学院之前的勘探数据,青铜城的入口就在这个位置的正下方。”他停顿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在图上微微晃动,“这次行动代号‘夔门行动’。目标有两个——第一,进入青铜城,寻找龙族遗留下来的文物和铭文,尤其是与‘青铜与火之王’相关的信息。第二,确认青铜城内是否存在活体龙类。”
路明非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亚纪和叶胜负责主潜,”曼斯教授的目光转向两个人,“你们将从摩尼亚赫号出发,沿导流底孔下潜至青铜城入口。塞尔玛会带着钥匙在船上待命,等你们到达入口后,钥匙的血会通过远程装置输送下去——不需要他本人下水。”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那个被拧紧的结松了半圈。
“明白。”叶胜说。亚纪点了点头。
曼斯教授的目光转向路明非和零。
“你们两个是备用人员。”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备用?”
“对,”曼斯教授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一个必须被理解清楚的事情,“如果亚纪和叶胜遇到危险,你们需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帮助另外两人脱困。”
路明非看着曼斯教授的脸,试图从那张被岁月打磨过的面容上读出一些弦外之音。
“保证自身安全”和“帮助别人脱困”——这两个指令放在一起,本身就带着一种矛盾的张力。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是炮灰,你是保险丝。如果电路出了问题,你要在烧断自己之前把故障排除。
“明白了。”零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迟疑。
路明非看了零一眼,然后转向曼斯教授,点了点头。
“明白。”
“好,”他说,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准备下潜。一小时后出发。”
路明非走出船舱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塞尔玛怀里的钥匙。
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塞尔玛的手指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你在想什么?”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我在想,”她说,“为什么要叫一个这么可爱的婴儿‘钥匙’?”
零沉默了一秒。
“因为他的血统很高,”她说,“高到可以打开活灵。”
“活灵是什么?”
“简单来说,”零的目光从钥匙身上移开,落在江面上,“就是炼金产物,用来看门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看门的?”
“嗯。龙族炼金术师会把活着的生物——通常是人类或者混血种——炼制成一种‘活着的锁’。只有特定的血统才能打开它。强行破坏的话,整个结构都会坍塌。”
路明非的胃又翻了一下。她看着钥匙安静的睡脸,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扇青铜铸成的大门,门上嵌着一张活人的脸,那张脸的嘴巴就是锁孔,只有特定的人的血滴进去,门才会打开。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可是我听说,”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个婴儿是诺诺的弟弟?”
零看了她一眼。
“她们的陈家关系很乱,”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弟弟’这个说法……可能只是血缘上的远亲。陈家的血统管理很特殊,族内通婚的情况很常见,所以亲属关系比普通人复杂得多。”
路明非“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想起诺诺的脸——那个在诺顿馆的联谊会上把她从舞池里拽出来的师姐,那个逼她喝了十杯酒的师姐,那个在她喝醉之后拍了一下她的头顶说“行了死不了”的师姐。
路明非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
一小时后。
亚纪和叶胜已经穿好了全套潜水装备,站在船尾的潜水平台上。两个人的潜水服是黑色的,背后背着氧气瓶,腰间挂着各种路明非叫不上名字的设备。亚纪的腰间多了一台防水相机,叶胜的腰间多了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绑在大腿外侧。
曼斯教授站在平台边缘,最后检查了一遍两个人的氧气压力表。
“通讯设备测试,”曼斯教授说,“亚纪,能听到吗?”
“清楚。”亚纪的声音从船上的通讯终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水下通讯特有的金属质感。
“叶胜?”
“清楚。”
“水下通讯可能会受到青铜城的干扰,”曼斯教授说,“如果通讯中断,按照原定计划执行。四十分钟后无论进度如何,都必须开始返回。氧气最多支撑一小时。”
叶胜点了点头。亚纪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不到两秒——但路明非站在船舷边,看得清清楚楚。叶胜的目光在亚纪的脸上停了一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确认什么。亚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了”的默契。
然后两个人转过身,面朝江面。
叶胜伸出手,握住了亚纪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的速度。如果不是路明非刚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两个人同时迈出一步,从平台上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来,在江面上炸开两朵白色的水花,然后迅速被浑浊的江水吞没。气泡从水下冒上来,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路明非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江面。
水面上只剩下两个人留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船体激起的波纹里。
“他们会没事的。”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明非没有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叶胜在,”零说,“他不会让亚纪出事。”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零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路明非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淡金色的头发在江风里飘着,目光落在江面上,平静得像在看一面镜子。
船舱里,通讯终端里传来亚纪和叶胜的水下对话——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气泡的声音和水流的噪音,但还能听清楚。
“能见度不太好,”亚纪的声音,“大概只有三米。”
“跟紧我,”叶胜的声音,“导流底孔的入口应该在左前方。”
路明非走进船舱的时候,曼斯教授正坐在通讯终端前,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塞尔玛抱着钥匙坐在角落里,钥匙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他们到哪了?”路明非问。
“已经进入导流底孔,”曼斯教授说,“正在下潜。目前深度三十五米。”
路明非在通讯终端旁边坐下来。零也走进来了,坐在她旁边。
通讯终端里传来亚纪的声音:“看到入口了……青铜的……很大。”
停顿了几秒。
然后是叶胜的声音:“曼斯教授,我们到达青铜城入口。请求输送钥匙的血。”
曼斯教授放下咖啡杯,拿起通讯器。
“收到。塞尔玛,准备。”
塞尔玛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钥匙走到船舱的另一边。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医疗装置——一根细针管,一个密封的玻璃瓶,还有一套路明非看不懂的输送设备。塞尔玛的动作很熟练,她轻轻握住钥匙的左手,用酒精棉片擦了擦他的无名指指尖。
钥匙动了一下,但没有哭。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看着塞尔玛的脸,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
针尖刺进指尖的瞬间,钥匙的嘴巴瘪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呜”——不是哭,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短暂的不适。一滴血从指尖渗出来,被针管吸了进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塞尔玛把创可贴贴在钥匙的指尖上,把他重新抱回怀里。钥匙在她怀里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睛。
路明非看着那支装着血的针管被连接到输送设备上,沿着一条细长的管道,穿过船舱的地板,通向江面以下。
“血已输送,”塞尔玛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时,“预计三十秒后到达入口。”
通讯终端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亚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门开了。”
“青铜城入口已经打开,”叶胜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似乎是因为门开了之后,声波在水下的传播路径发生了变化,“内部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曼斯教授,我们请求进入。”
曼斯教授看了旁边的技术员一眼。技术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亚纪和叶胜的氧气压力、心率、体温,都在正常范围内。
“同意进入,”曼斯教授说,“保持通讯畅通。每五分钟汇报一次。”
“收到。”
通讯终端里传来两个人划水的声音,夹杂着气泡的咕噜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青铜结构在水压下自然共振产生的次声波。那种声音人耳几乎听不到,但通过水下的拾音器传出来之后,变成了一种让胸口发闷的低频震动。
路明非的耳朵不太舒服,她揉了揉耳垂。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通讯终端里传出来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丰富——不只是水声和呼吸声,还有亚纪偶尔发出的惊叹声,和叶胜简短的汇报。
“墙壁上有铭文……全是龙文,”亚纪的声音,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兴奋,“保存得很完整。比学院档案里任何一份龙文拓片都要完整。”
“拍照,”叶胜的声音,“不要花太多时间。”
“我知道……”
相机的快门声透过通讯终端传过来——咔嚓、咔嚓、咔嚓——在水下显得闷闷的,像隔着枕头听闹钟响。
“这些龙文的排列方式很特殊,”亚纪又说,“不是线性的……是螺旋形的。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内部,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像DNA双螺旋结构。”她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