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犟种×2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医药箱——白色的,上面也有一个红色的十字,看起来像从某个医院的护士站顺来的。他把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纱布、药棉、剪刀、胶带,还有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子,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路明非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医药箱,又看了一眼路鸣泽身上的护士服,嘴角抽了一下。
“你准备得还挺齐全。”
“那当然,”路鸣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像一个被夸了作业写得好的小学生,“弟弟照顾姐姐,当然要专业。”
他伸出手,开始解路明非外套的拉链。
路明非没有阻止他。不是因为她不介意——她其实挺介意的,让一个小孩子解自己的衣服拉链,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而是因为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她知道,就算她阻止,这个小魔鬼也不会听的。
拉链从领口一路拉到腹部,外衣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那件被龙血烫得千疮百孔的腹部。纱布还贴在上面,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纱布的表面被渗出的组织液和干涸的血迹浸透了,变成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黄褐色的、像旧报纸一样的颜色。纱布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那片溃烂的、泛着不正常光泽的皮肤。
腹部一整块区域,皮肤呈现一种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烤过一样。不是那种表皮烫伤的红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血液在皮肤下面被煮沸之后留下的痕迹。伤口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黏糊糊的液体。
他用一把小剪刀,沿着纱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旧纱布剪开。他的动作很稳,剪刀的刃口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某种小昆虫在夜里叫。
路明非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黑暗,感受着腹部的纱布被一点一点地揭开的、那种微微的刺痛感。刺痛不严重,严重的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身上剥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别过头去。
“好丑。”她说,声音闷闷的。
路鸣泽笑了。
那个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听到了什么可爱的话时才会有的那种笑。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样子,”他一边说,一边从托盘上拿起镊子和碘伏棉球,“很像一个摔了跤之后哭着说‘我不要贴创可贴因为创可贴好丑’的小女孩?”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哭。”她说。
“是是是,姐姐没有哭。”路鸣泽的语气敷衍得像在哄一个三岁小孩。
“小泽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飘忽,像一个在深夜的房间里自言自语的人。
“嗯?”
路鸣泽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正在用一种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液体浸湿纱布和伤口之间粘连的部分,那种液体是透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接触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种凉凉的、像薄荷一样的感觉。
“感觉龙王还挺好说话的。”
路鸣泽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拆纱布的动作。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路明非读不懂的情绪。
“姐姐,不是所有的龙都好说话。”
“诺顿以前脾气最大,也是最犟的那个。”
路明非偏过头,看了路鸣泽一眼。路鸣泽低着头,金色的眼睛专注在她腹部的伤口上,侧脸被手电的光打亮了一半,那半张脸上的表情——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之后,水面恢复平静时的那种没有表情。
“那是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
路明非问。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的好奇。
“撞到南墙也不回头,就是犟。”
路鸣泽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很大,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的笑。
“那小泽子也是犟种。”她说。
路鸣泽正在把新纱布敷上去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一个刚被雨水洗过的、倒映着天空的池塘。
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也很轻,轻到像一朵花在黑暗中无声地绽放。他歪了一下头,把一缕垂到额前的头发甩到一边,用一种无所谓的、带着一丝洒脱的语气说:
“我也是犟种。”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路明非的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几乎是宠溺的光。
“姐姐也是犟种。”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时的酸涩。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那扇关着的木门。
木门还是那个样子,木头纹理清晰可见,藤蔓覆盖了大半墙面,虚掩的缝隙还在,像一个一直在等待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老人。
路鸣泽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安静地、快速地处理着伤口。纱布、药膏、胶带,每一样东西都在他手里被用得恰到好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像一个在重复了无数次同样操作之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工匠。
路明非感觉到腹部的伤口在发生变化。不是疼痛的加剧或者缓解,而是一种更奇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的感觉——温热的、缓慢的、带着一丝微微的痒意。那种感觉很奇怪,但不难受,反而让她觉得安心,像一只被放在温水里的、慢慢舒展开来的猫。
“小泽子。”路明非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嗯。”
“你认为这场赌局,我会赢吗?”
路明非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路鸣泽。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扇木门上,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木门上移开了,全部集中在那个蹲在她身边的、穿着护士服的小魔鬼身上。
路鸣泽的手停了一下。
“姐姐,我们是对手?”
路明非鼓起右边的脸。
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正在生闷气的、鼓着肚子的小河豚。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眉头皱着,表情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但又不让人讨厌的倔强。
“我在问我弟弟路鸣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路鸣泽沉默了。
那个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在这三秒钟里,路明非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微弱的、像青铜器在风中振动的声音。
然后路鸣泽抬起头了。
他看着路明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狡黠,没有算计,没有任何一种她在他身上常见到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认真。
“那姐姐一定会赢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某个重要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路明非看着他。
路鸣泽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路明非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很大,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向上翘着,腮帮子还是鼓鼓的,看起来像一个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糖果的小孩。
“这还差不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也不知道是刚才的酸涩还没退去,还是被什么东西感动了。
路鸣泽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块胶带贴好,用手指轻轻压了压,确认每一处都贴合得严严实实。
“好了,姐姐。”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随意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调子,“药换好了。”
路明非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撑在石板路上,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凉凉的。
不疼了。
不是“不那么疼了”,不是“比刚才好多了”,而是真真正正的、百分之百的——不疼了。那种从进入青铜城开始就一直伴随着她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在腹部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你受伤了”的疼痛,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路鸣泽。
路鸣泽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滑稽的护士服,手里提着一个同样滑稽的医药箱,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一个魔术师在表演完一个精彩的魔术后等待观众鼓掌。
“你——”
“弟弟的特效药,全球独家,别无分号哦。”路鸣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像一个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小孩。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起来,在原地跳了两下。
不疼。
又跳了两下。
还是不疼。
她蹲下去,做了一个卷腹的动作——腹部的肌肉收紧,又放松,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台刚做完保养的机器,没有任何卡顿,没有任何异响,没有任何不适。
“好厉害。”路明非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路鸣泽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一个得到了满分评价的医生。
路明非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康斯坦丁的卵。
在那栋普通的木头房子里。在那个像中世纪的民居一样的、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建筑里。在那扇诺顿走进去之后关上了的门后面。
青铜与火之王。
弟弟。
她想到了老唐——不,诺顿——在黑色沙滩上说的那句话:“现在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好像也不错。”
好像也不错。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王,沉睡了几千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打游戏,吃泡面,过着一种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但至少是平安的生活。
然后他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失去了什么,知道了自己的弟弟就在那扇门后面——在沉睡,在等待,在那颗卵里做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梦。
他会怎么做?
路明非不知道。
路鸣泽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化,不是变严肃,不是变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收音机调频时忽然从一个频道跳到了另一个频道的、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切换。
“姐姐,他们快出来了。”
路明非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
路鸣泽没有回答。他只是偏过头,看向那扇门。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木头门还是关着的,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门缝里透出了光。不是手电的那种人造的、苍白的、带着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红色的、像篝火一样的光。那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流,在黑暗的石板路上铺开一小片金色的涟漪。
路明非盯着那道光,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柴火在壁炉里燃烧时发出的那种热闹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续的、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熔炉在地底深处燃烧时才会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门开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砰”的一声被炸开的那种开法,也不是那种缓慢的、带着古老机关的“吱呀”声。而是——无声地、自然地、像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推开门那样——门向内打开了。
路明非看到了诺顿。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一件黑色的、长及脚踝的、带着暗金色纹路的袍子。那些纹路不是绣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从布料本身生长出来的一样——它们会动,会在光线下流转,像某种有生命的、在呼吸的东西。
袍子的领口是立起来的,露出一截苍白的、线条分明的脖颈。诺顿的头发也变了——不是变长了或者变了颜色,而是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之前老唐的头发是那种普通的、不怎么打理的、刘海总是垂下来遮住眼睛的黑色碎发;而现在,那头发看起来像是一种刻意的、精心设计的、每一缕都恰到好处的凌乱。
但路明非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她的目光被另一个“东西”——不,另一个人——吸引了。
诺顿的手里牵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刚到诺顿的腰部。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和诺顿的黑袍是同样的材质——那种带着流动纹路的、像有生命的布料。青色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暗银色的边,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冽的光。
小孩的脸是苍白的,白到近乎透明,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人类——不是“好看”的那种精致,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像人偶一样的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