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护士路鸣泽!
“你现在是诺顿,还是老唐?!”
路明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老唐——不,那双金色眼睛的主人——看着她。
沉默。
那双熔金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或者说,有太多情绪波动交织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混沌。像一杯被搅乱了的鸡尾酒,不同颜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碰撞、融合,最终呈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
然后他开口了。
“是诺顿。”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巨大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同一把琴上弹出来的不同曲调——音色还是那个音色,但语调、节奏、每一个字之间那种微妙的停顿,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老唐”的、更古老的、更沉重的东西。
“也是老唐。”
四个字。不是“我是诺顿”,不是“老唐不存在了”,不是那种狗血电视剧里反派觉醒后会说的“凡人的名字也配叫我”。而是“也是老唐”——像一个在异乡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回到了家乡,发现家乡已经变了模样,但他依然认它,依然愿意叫它一声“家”。
路明非握着刀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她打不过他。
这个认知从老唐——不,诺顿——睁开那双黄金瞳的那一刻起,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了她的心底。不是猜测,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清晰的、冷冰冰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的事实。
龙王与混血种之间的差距,不是“强”与“弱”的差距,不是“多”与“少”的差距,而是一种质的、维度的、像二维平面上的蚂蚁与三维空间里的人之间的那种差距。皓月与萤火。不,比那更大。是太阳与萤火。
她现在身上带着伤,血槽空了大半。她的腿还在发软,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中隐隐作痛,手指在刀柄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敢赌一把。
因为诺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诺顿的肩膀,看向那栋木头房子虚掩的门。
康斯坦丁。
诺顿的眼睛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向了那栋木头房子。
就在那一瞬间,路明非看到了那双黄金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一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青铜与火之王。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曾经毁灭过城市的、曾经屠戮过无数生命的、古老得超出人类想象范围的龙类。
他在看着那扇门。
像一个哥哥在看着弟弟的房间。
路明非的心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你别想跑。”
诺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一样的笃定。他的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路明非身上,那双黄金瞳里的柔软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像猫看着爪子下那只已经放弃了挣扎的老鼠时的神情。
“虽然我刚觉醒,”他伸出手,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五根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但抓住一个混血种还是轻而易举的。”
路明非看着那五根手指。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坐下了。
不是摔倒,不是瘫倒,不是任何一种狼狈的、被动的、不体面的倒下去的方式。而是——她松开了刀柄,把“妒忌”和“懒惰”放在身边的地面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石板路上,两条腿伸直,两只光脚丫子在空气中晃了晃。
像一个在公园里走累了、随便找个长椅坐下来休息的普通人。
诺顿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反抗一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像一个科学家看到了一个不符合已知理论的现象。
路明非仰起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轮廓还是老唐的轮廓——瘦削的、线条分明的、带着一种长期熬夜打游戏才会有的苍白——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让这张脸变得陌生了,像同一张画被换了一种配色方案,整个气质都不一样了。
“不反抗。”路明非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反正也打不过。”
诺顿挑了挑眉。
路明非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既然你第一时间没有杀我,那我应该对你还有用。”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警惕起来:“你不会让我给你当压寨夫人吧?”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诺顿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路明非。
路明非还穿着他的外套——那件黑色的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黑色的沙粒和干掉的血迹,脚上没穿鞋,两只光脚丫子在石板路上蹭来蹭去,脚趾头上还沾着黑色的沙。
怎么看都是一个狼狈的、灰扑扑的、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小丫头。
诺顿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了一点,在她的胸口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又移开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老子喜欢胸大的。”
他的语气是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嫌弃,配上了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翻白眼。
“小屁孩一边去。”
路明非的脸瞬间涨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虽然也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气的。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反击的话,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七八个回合,愣是没找到一句能说的。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你——”
路明非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在地上抠了两下石板缝,抠出两颗小石子,差点就朝他扔过去了。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打不过。
打不过,骂不过,连身材都被嫌弃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脸上的红色慢慢退成了正常肤色,但腮帮子还是鼓鼓的,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诺顿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嘲笑,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单纯的、像看到了一只炸毛的猫时才会有的那种带着一丝愉悦的笑。
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路明非。”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小姑娘”,不是任何一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称呼,而是她的名字。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像一个老师在点名,像一个朋友在打招呼。
路明非抬起头。
诺顿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一种会让她感到危险的信号。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
“你在这待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像一个钟被敲响了之后,余音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等我从屋里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栋木头房子。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之前走在黑色沙滩上的节奏一模一样。那个瘦削的背影在路明非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石板路上回响着他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有节奏的心跳。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板无声地向内打开,露出一个幽暗的、看不清内部的空间。诺顿在门口站了一秒——只是一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咔哒”。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石板路上,身边是两把炼金刀刃,面前是一扇关上了的门。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姐姐——”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从脑海里,不是从意识深处,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方向的、像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说话的那种——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猛地转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路鸣泽站在她身后大概三米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护士服。
白色的,那种真正的医院里护士穿的那种。裙子到膝盖以上,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头上还戴着一个白色的护士帽,帽檐下露出那张精致的、带着一丝病态美的少年的脸。他甚至还在胸口别了一个小小的胸牌,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
路鸣泽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带着一种“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打我但我就是不走”的欠揍。
“姐姐,该换药了。”
他的语气是那种真正的、专业的、像在医院里工作了二十年的老护士才会有的那种“轻描淡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配上他这张看起来最多八、九岁的脸,违和感强到像一个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在玩过家家。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出来了”,想说“你不是只能在梦里出现吗”,想说“你穿成这样是要闹哪样”。但这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
“你是实体?”
路鸣泽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朝路明非的方向一弹——一个无形的、但路明非能清晰感觉到的“什么东西”从她的脸侧擦了过去,带起一小缕头发。
“如假包换哦,姐姐。”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去想了。不去想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不去想那些她现在想也想不明白的、以后可能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妒忌”和“懒惰”推到一边,在石板路上躺平了。
石板很凉,凉意透过那件老唐的外套传到她的后背上,像有人在她身后放了一块冰。她看着头顶的黑暗——那是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的、像宇宙一样深邃的、偶尔会有一丝手电的反光掠过的虚空。
“来吧。”
她的语气像一个在手术台上躺好了、对医生说“你动手吧”的病人,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路鸣泽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