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是,真会啊?
房间里的冷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迎面扑了过来。
夏弥站在门口,被那股凉飕飕的空气扑了一脸。
“你出门不关空调的?”夏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也太浪费电了吧”的、小小的、像妈妈唠叨女儿一样的责备。
路明非已经走进了房间,转过身来看着夏弥,表情认真得像在解释一个很重要的、关系到生死存亡的道理。
“关空调的话,”路明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像在背诵一条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一样的笃定,“凸守和小鸟游会热死的。”
夏弥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像小肉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
从房间的角落里,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跑了出来。
浅色在前,深色在后。
路明非蹲了下来,张开双臂。
“凸守,小鸟游,姐姐回来了。”
浅色的那只——凸守——率先冲到了路明非面前。它没有减速,直接一头扎进了路明非的怀里,像一个被发射出去的、毛茸茸的炮弹。路明非被撞得往后一仰,但她稳住了,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凸守,把它抱了起来。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凸守的肚子里。
狠狠地吸了一口
凸守被她吸得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带着一点不满又带着一点享受的“喵——”,那声喵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音节刚发出来就被掐断了,然后它就放弃了抵抗,整只猫瘫在路明非怀里,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软塌塌的黄油。
夏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大。
“好可爱啊。”夏弥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两只猫说话。但她觉得路明非抱着猫吸猫的样子比猫还可爱,比凸守可爱,比小鸟游可爱,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只猫都可爱
她蹲了下来,用左手小心翼翼地、像怕弄碎了什么一样地伸向那只深色的、站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的小鸟游。她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到了小鸟游的头顶。
小鸟游没有躲。
它的头微微往上顶了一下,主动蹭了蹭夏弥的手指。那个动作很小,但很明确,像在说“你可以摸,我不介意”。夏弥的手指在小鸟游的头顶画着圈,小鸟游的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像小型发动机在运转一样的呼噜声。
夏弥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还抱着凸守在吸,她的脸埋在凸守的肚子里,只能看到她的额头和两个麻花辫。凸守的四条腿从路明非的手臂之间垂下来,像一个被挂在衣架上的、毛茸茸的围巾。
“明非,”夏弥说,“谁是姐姐,谁是弟弟?”
路明非把脸从凸守的肚子里抬起来。她的鼻尖上沾了一根白色的猫毛,她自己没感觉到。
“凸守是姐姐,”路明非说,下巴朝怀里的浅色猫抬了一下,“小鸟游是弟弟。”她又朝夏弥手边的那团深色抬了一下下巴。
“那会翻跟头的是哪只?”夏弥问。
路明非把凸守从怀里放下来。凸守被放到地上之后,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吸完了?就这?”的不满,然后它迈着优雅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了房间的角落,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白色的、顶端带着一点棕色的旗帜。
路明非转向小鸟游。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向小鸟游。
那个表情是真的没有表情。不是绷着的没有表情,不是忍着的没有表情,而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的、像一堵被刷得雪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墙一样的没有表情。
“小鸟游,”路明非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样,被钉进了空气里,“快翻跟头。”
小鸟游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小鸟游。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不翻,”路明非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依然面无表情,像一台在播报天气预报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不给你吃饭。”
夏弥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明非,”夏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的难以置信,“你压力一只猫?”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夏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头点了一下。
夏弥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明非,”夏弥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说话,“你真是太可爱了。”
路明非继续看着小鸟游,用那种“我说到做到”的眼神,像一台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改变输出的、固执的机器。
小鸟游在地毯上翻了一个身,四脚着地,站了起来。他抖了抖身上的毛,深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像细细的、黑色的雪一样飘散了几根。然后他看了路明非一眼——那一眼里有妥协,有无奈,有一种“好吧好吧我翻还不行吗”的、心不甘情不愿的认命。
小鸟游的后腿蹲了下来,身体微微后仰,然后猛地往前一窜,整个深色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跟头,四只深色的爪子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但确实存在的圆,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地毯上。
他翻完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路明非,那双圆圆的、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翻完了,饭呢”。他的尾巴竖得直直的,尾尖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在说“你看我做到了吧”的、等待奖励的小孩子。
夏弥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真翻了啊?!”夏弥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卧室里的凸守都被惊动了一下,浅色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用那双眼睛看了夏弥一眼,然后又不感兴趣地缩回去了,“你压力他,他真的翻了?!”
路明非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你看,我说了吧”的、带着一点点小得意的、但又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的表情。
“他饿了自己会翻的。”路明非说。
夏弥看着路明非那张明明很得意但非要装作很平淡的脸,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揉了一下,揉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点,揉得她的心脏跳得快了一点,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路明非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猫毛——有浅色的,有深色的,像一小把被打翻了的、黑白混合的颜料。
“你饿吗?”路明非问,“酒店里应该有夜宵。”
夏弥想了想。“你饿吗?我还行。”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夏弥第二遍。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动作快得像是在做一个做过很多遍的、已经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那就两份夜宵,”路明非说,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咔”,“等会儿直接送上来。”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夏弥。
“你先洗澡,”路明非说,然后转身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开始翻衣服,“我给你找衣服。”
行李箱里的东西叠得很整齐。路明非她的手在衣服之间翻了几下,从行李箱的最底层抽出了两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睡裙。
两件都是宽松版的,一件浅灰色的,一件淡粉色的。浅灰色的那件看起来被洗过很多次了,布料的手感很软,像一块被穿得很旧的、很舒服的、不愿意扔掉的老T恤。淡粉色的那件看起来新一些,但也是宽松的版型,领口开得不大不小,袖子的长度刚好盖住上臂的一半。
路明非把两件睡裙都拿了出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浅灰色睡裙递给了夏弥。
“你穿这件吧,”路明非说,“这件洗过很多次了,布料软,不会蹭到你的肩膀。粉色的那件是新买的,还没洗过,可能有点硬。”
夏弥接过那件浅灰色的睡裙,手指在布料上捏了一下,确实很软,软到像是被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遍、被阳光晒了很多次的那种软。她把睡裙展开,看了看领口和袖子的设计,确认了自己一只手也能穿脱之后,点了点头。
“谢谢明非。”夏弥说。
路明非摆了摆手,已经在弯腰抱小鸟游了。她把小鸟游从地上捞起来,小鸟游在她怀里翻了一个身,肚皮朝上,四只深色的爪子蜷着,像一只黑色的、长了毛的、会呼吸的、中间带着一抹浅色的足球。路明非把脸又埋进了小鸟游的肚子里——那片深色的、带着银色绒毛尖的、柔软的、温暖的肚皮——又吸了一口,吸完之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猫毛和猫味充满之后的、像吃饱了一样满足的恍惚。
“快去洗澡,”路明非说,声音因为脸埋过猫肚子而带着一点闷闷的、软软的鼻音,“我先去吸猫了。”
夏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裙,看着路明非抱着深色的小鸟游、脸上沾着黑白两色的猫毛、耳朵尖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粉红色、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猫。
夏弥的嘴比脑子快了。
“不能吸我吗?”夏弥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夏弥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烟花。她的脸在一瞬间从正常肤色变成了深红色,速度快到她甚至来不及低头、来不及转身、来不及找任何一个地缝钻进去。右肩上被绷带固定的地方传来一阵隐隐的痛,那是心跳太快牵动了肩膀的肌肉,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疼了。
路明非抱着小鸟游,转过头看着夏弥。
那一瞬间,路明非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先是一愣,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的笑意。
路明非把怀里的小鸟游放在了地毯上。
小鸟游落地之后不满地“喵”了一声——那声“喵”又短又尖,像一个被突然从温暖的被窝里揪出来的小孩子发出的抗议——但路明非没有理他。她朝夏弥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从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
路明非靠近了夏弥。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地,环住了夏弥的腰。她的手臂没有收得很紧,只是松松地、但又确实是实实在在地环在那里,像一道用温暖砌成的、不高不矮的围墙。
路明非把脸凑近了夏弥的脖子。
她的鼻子在夏弥的锁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弥的身上有一种味道。一种清冷飘忽的淡香。那种味道里混着一点点汗味——格斗考试留下的,还没完全散去——但那点汗味不让人讨厌,反而让那种淡笑更真实了。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夏弥。
夏弥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是完全空白的。空白到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盘,所有存储的数据都被清空了,只剩下最底层的、最原始的、不需要任何操作系统就能运行的那一小段代码。
那段代码只写了三个字:好犯规。
路明非松开了夏弥的腰,退后了半步,看着夏弥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伤者,”路明非说,“听你的。”
夏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个被卡住了的、需要上油的、运转不灵的机器。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的大脑还在重启中,还没有加载到“说话”这个功能模块。
她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夏弥的身体靠在了门板上。门板是木头的,凉凉的,那股凉意透过她薄薄的T恤,贴在她的后背上,像一个巨大的、不会融化的冰袋,但她脸上的温度依然没有降下来。
她背靠着门,慢慢地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按在了鼻子下面。
她摸了摸。
没有血。
“没流鼻血,”夏弥喃喃地说,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还好,还好没流鼻血。”
她把头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突地跳着,像有人在用一把很小很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脑袋两侧的骨头。
卫生间的门外传来了路明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能透光的纱。
“夏弥,”路明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心,“需要我帮忙吗?”
夏弥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用!”夏弥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别进来!”
门外的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好,”路明非说,“那我把夜宵放在桌子上了,你洗完澡出来我们一起吃。”
夏弥听到了路明非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开的声音,然后是两只猫的叫声——凸守的叫声很轻很细,像一根银针掉在玻璃上;小鸟游的叫声又短又圆,像一颗弹珠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然后是路明非蹲下来跟猫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两个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小孩子说悄悄话。
夏弥坐在卫生间的瓷砖上,听着门外面那个软软的、温柔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一点。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被捏得皱巴巴的、浅灰色的、洗过很多次所以很软的睡裙。
她把睡裙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那种味道和路明非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不是什么特意营造出来的东西,而是路明非本身的味道,是她穿过的衣服、睡过的被子、抱过的猫、呼吸过的空气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独一无二的、像指纹一样无法复制的味道。
夏弥把睡裙从鼻子前面拿开,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很大很大的、很软很软的、不会动的毛绒玩具。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好犯规啊,”夏弥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到如果不是在绝对安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声的卫生间里,根本不可能被听到,“明非。”
她顿了一下。
“真的好犯规。”
卫生间的外面,路明非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凸守趴在她的大腿上,浅色的身体像一摊融化了的、白色的冰淇淋,只有脸和耳朵上那几点深色的重点色像洒在上面的焦糖。小鸟游靠在她的小腿旁边,深色的身体几乎要和地毯的颜色融为一体了,只有那双圆圆的蓝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路明非一只手揉着凸守的下巴——凸守被揉得仰起了头,露出浅色的、只有几根细细绒毛的喉咙,喉咙里的呼噜声大得像一台永远不会熄火的发动机——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着,查看明天酒店早餐的供应时间。
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红得很不明显,但在房间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一小片淡粉色还是露了馅,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偷吃了糖但嘴角还沾着糖渣的小孩子。
凸守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用一只深色的爪垫拍了拍路明非的手腕,像是在说“别玩手机了,专心摸我”。
路明非低头看了凸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