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会后空翻的猫?
体育馆里的格斗考试一直持续到天色暗下来,体育馆顶上的大灯全部打开,白晃晃的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成了脚下小小的一团。
然后是射击考试。陈晓明拿着一块记分板,在上面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某个学生,在名字后面再添几笔。
路明非和夏弥一直坐在折叠椅上。夏弥的右臂被绷带固定在胸前,像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运气还不错的伤兵。路明非坐在她左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她的肩膀,确认绷带没有松、冰袋没有掉、夏弥的表情没有露出忍痛的迹象。
夏弥注意到了路明非的目光,但没有戳穿她。她只是把左臂伸过去,手指勾住路明非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子扶手上,不说话,也不看路明非,就那么勾着,像两把钥匙挂在同一个钥匙环上,各自有各自的齿痕,但谁也离不开谁。
陈晓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记分板。
他站在场地中央,灯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白边。他环顾了一圈体育馆里的每一个人——那十七个海豹突击队退役队员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场了,像十七片融进黑夜里的影子,走得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三十个学生有的坐在地板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着喝水,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累,但还活着。
陈晓明站在场地正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班主任在最后一节课上才会露出来的、松弛的、带着一点笑意的、不像老师更像朋友的表情。
“同学们,”陈晓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传得很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格斗考试和射击考试全部结束。”
他顿了一下。
三十个学生屏住了呼吸。
“所有科目的考试,”陈晓明把声音拖长了一点,像是在故意吊胃口,又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个时刻,“全部结束。”
短暂的、只有零点几秒的安静。
“同学们,”陈晓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像一个在终点线上张开双臂冲线的运动员,“放假了!”
三十个学生同时发出了欢呼声。那种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整齐的、排练过的、像合唱团一样的欢呼,而是混乱的、杂乱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喜悦的、像一百种乐器同时奏响但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毛巾甩上了天,有人抱在了一起,有人原地跳了三下然后落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旁边人的脚。
夏弥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放假了!”夏弥喊道。
她的声音大到整个体育馆都在嗡嗡地响。她的左臂高高举过头顶,绷带固定的右臂在胸前晃了一下,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不在乎。
她转过身看着路明非,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整个人兴奋得在原地蹦了两下。马尾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根皮筋松松垮垮地挂在发尾,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像一个没有写完的、但已经足够漂亮的句号。
“明非!”夏弥弯下腰,用左臂揽住路明非的肩膀,整个人挂在路明非身上,像一只找到了树枝就不肯松爪的树袋熊,“放假了放假了放假了!”
路明非被她晃得椅子都往后翘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墙,但还是没有推开她。她只是偏了偏头,让自己不至于被夏弥散落的头发糊一脸,然后说:“知道了知道了,放假了,你先松一下,椅子要翻了。”
夏弥没有松。她又晃了两下,然后才直起身子,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路明非,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到几乎刺眼的笑容。体育馆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她的影子落在路明非身上,像一个温暖的、不会散开的拥抱。
路明非抬头看着她。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酒店?”路明非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夏弥的眼睛,像把一句话写在了纸上然后递过去,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退路。
夏弥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受伤了,”路明非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试图用更快的语速来掩盖某种不太想被察觉的情绪,“也不方便洗澡。”
夏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她的眉毛从挑着变成了拧着,嘴角从笑着变成了抿着,眼睛从亮着变成了一种更亮的东西——那种亮不是兴奋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燃烧的光。她看着路明非,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
“我只是脱臼了,”夏弥说,语气慢悠悠的,像一个法官在宣读一份已经酝酿了很久的判决书,“不能搬重物,不能剧烈运动。”
她顿了一下。
“还是说——”夏弥的声音往下沉了沉,沉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种故意的、刻意的、像一只猫在用爪子轻轻拨弄什么东西的调子,“你馋我身子?”
路明非没有否认,她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坐在那里,抬着头看着夏弥,嘴唇动了动,然后换了一种说法。
“那我屋里有会后空翻的小猫,”路明非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但语速比刚才又快了那么一点点,“你要不要来看看?”
夏弥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
“好啊,”夏弥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慢慢的、像在品尝一颗糖的甜味一样的调子,“还真想看看会翻跟头的猫。”
苏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她的步子很轻,轻到路明非和夏弥都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她站在折叠椅后面,低头看着挂在一起的两个人,表情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明非,”苏茜说,“走啦,回酒店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苏茜。夏弥也从挂在路明非身上的姿势里直起身子,转头看着苏茜。两个姑娘的目光同时落在苏茜脸上,像两盏灯同时照亮了同一个舞台。
路明非张了张嘴。
“苏茜姐姐,”路明非说,“我能不能带夏弥一起回酒店?”
苏茜看着她。
“我想照顾夏弥,”路明非说。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不像是在找借口,不像是在掩饰什么。
“当然可以啊,”苏茜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的审视,只有一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自然而然,“夏弥一起走吧,车已经在校门口了。”
苏茜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朝体育馆大门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衣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的背影在体育馆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瘦,但那种瘦不是单薄的瘦,而是一种利落的、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一样的瘦。
夏弥看着苏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苏茜姐姐,”夏弥把这个称呼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叫得可真顺口。”
路明非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托住了夏弥的左臂肘部——右臂不能碰,那就扶着左边,这个逻辑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简单到路明非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走吧。”路明非说。
——
等几个人坐上车后。
夏弥靠在座椅上,右臂被绷带固定在胸,左臂很自然地搭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路明非的手也搭在那个扶手上,两个人的手指之间隔了不到两厘米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去跨越那两厘米。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划过车厢内部,像有人在用一支很粗的画笔在车壁上一下一下地刷着颜色。
夏弥的头慢慢地歪了过来,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路明非的脖子,有点痒。路明非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看她。她只是把肩膀的高度调整了一下,让夏弥靠得更舒服一点。
“明非。”夏弥的声音闷闷的,从路明非的肩膀上传过来。
“嗯。”
“你身上好凉。”夏弥说。
路明非想了想。“你身上比较热。”
“那正好,”夏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凉拌热,绝配。”
路明非的耳朵又红了。她偏过头,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让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至于被夏弥看到。但车窗上映出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脸——夏弥靠在她肩膀上的样子也在玻璃上,清清楚楚,像一幅画。
车停在了酒店门口。苏茜下了车,站在大堂门口等她们。大堂的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苏茜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三个人一起走进大堂。苏茜在前台拿了两张房卡,一张递给了路明非,一张自己收好。电梯来了,三个人走进去。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映出三个人的影子——苏茜站在前面,路明非和夏弥站在后面,夏弥的头依然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窝就不肯挪窝的猫。
电梯到了苏茜的楼层。
“明非,夏弥,晚安。”苏茜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声在柔软的地毯上被吞掉了,安静得像一个影子消失在黑暗中。
电梯门合上了。
“会翻跟头的小猫,”夏弥说,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紧不慢,“我有点小期待啊。”
路明非盯着电梯里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也不太暗,刚好能看清脚下的路。路明非走在前面,夏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得干干净净。
路明非站在房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
滴。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