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因为我们都在

路明非正举着那半个三明治，嘴巴刚张开准备咬第二口，听到“自由一日”四个字，动作忽然定住了。她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诺诺，脸上写满了茫然。

“啊？自由一日快开始了？”

诺诺叉虾仁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路明非，表情从“你在说什么”慢慢变成了“你不会真的忘了吧”。她放下叉子，叉子碰到餐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微微前倾，用一种疑问的语气说：“你不会忘了吧？”

路明非眨了眨眼，那三明治终于从嘴边拿开了。她认真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关于“自由一日”的记忆，发现这片区域几乎是空白的，像一个被翻过了但什么也没找到的抽屉。她诚实地说出了这个不太体面的事实：“你们也没人告诉我啊。”

诺诺看着路明非一脸无辜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无奈、好笑、还有一点点困惑。她伸手又揉了一下路明非的脑袋，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一点，揉完还顺便帮她把歪掉的马尾辫正了正，语气里带着一种纵容：“小糊涂。”

路明非被揉得脑袋晃了两下，马尾辫重新变得服服帖帖。她嘟了嘟嘴，想辩解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她确实把自由一日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像忘掉了上学期末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一样彻底。

这时候夏弥放下了筷子，面碗已经见底了，汤也喝了大半。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仔细，从嘴角擦到下巴，然后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放在空碗旁边。她看了看诺诺，又看了看苏茜，眼睛里带着一种新生对学院传统活动特有的好奇和期待。

“自由一日是什么啊？”夏弥问，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去年自由一日的冠军是谁啊？”

诺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她看了夏弥一眼，嘴角弯起来，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明非和零。”

夏弥的表情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她的眉毛先是微微上扬，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绽放。她的目光从诺诺脸上移到路明非脸上，又移回来，脸上的惊讶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明非和零学姐？”夏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对啊。”

夏弥转过头看向路明非，目光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性的好奇，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似的。路明非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把那半个三明治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巧合，都是巧合。”

诺诺没有给路明非逃避的机会。她忽然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路明非，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这种认真底下藏着一种顽皮的、恶作剧般的光芒。

“小师妹，作为学生会的人，”诺诺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隔壁桌的人听到，虽然隔壁桌根本没有人，“我副会长命令你去探查狮心会自由一日的安排。”

路明非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咽下去，听到这话差点被噎住。她用力拍了两下胸口，把三明治硬吞了下去，然后用一种“你这不是坑我吗”的表情看着诺诺。

苏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她把叉子放到餐盘边上，叉子和盘子接触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转过头看着诺诺，语气里带着责备：“不要教坏明非了，诺诺。”

诺诺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得很熟练。

路明非也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她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正经，正经到像是在参加一个什么严肃的宣誓仪式。她看着诺诺，一字一顿地说：“诺诺姐，我是有底线的。”

这句话说得义正言辞，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诺诺看着路明非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她从椅子上微微起身，身体前倾，伸出手，捏住了路明非的脸颊。诺诺的手指不重，带着一种“我跟你闹着玩”的力道，指腹在路明非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像是在捏一个刚出炉的、软乎乎的糯米团子。

“行，你有底线。”诺诺捏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笑，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松开，反而又轻轻晃了两下，“那你自由一日记得参加。这是底线，对吧？”

路明非被捏着脸，说话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发出一个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噢——”

诺诺满意地松开手，靠回椅背，拿起叉子继续吃她的沙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茜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然后看向路明非，语气随意但认真：“对了，狮心会的会议室别去。”

路明非眨了眨眼。

苏茜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等会我，楚子航、兰斯洛特以及其他成员要开会。你带夏弥参观的话，其他地方都可以去，就是会议室别进。”

“明白了，苏茜姐姐。”

苏茜听到这个称呼，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就在这时候，夏弥开口了。

就在这时候，夏弥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认真请求时才有的郑重。她看向苏茜，目光坦诚而明亮，像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我可以参加自由一日吗，苏茜学姐？”

苏茜看向夏弥，表情没有任何犹豫。她几乎是夏弥话音刚落就点了头，语气自然得像在回答一个常识性问题：“当然可以。所有新生都可以参加自由一日，这是学院的惯例。不用申请，也不用报备，到时候直接参与就行。”

夏弥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又礼貌：“我知道了，谢谢苏茜学姐。”

苏茜摆了摆手，示意这不算什么。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三明治还剩最后一口，果汁也快喝完了。她又看了看夏弥的碗和杯子，面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熊猫奶也喝了大半，杯底还剩一点点奶白色的液体和几颗没吸上来的珍珠。她等夏弥把最后一口熊猫奶喝完，然后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我们走啦，诺诺姐，苏茜姐姐。”路明非说，一只手已经伸出去牵住了夏弥的手。她的手指自然地扣在夏弥的手腕和手掌之间，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个人交握的手掌间传递过去。

夏弥被路明非牵着站起来，冲诺诺和苏茜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被路明非拉着往外走了。

路明非的步伐依然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发梢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她的背影看起来小小的，但脊背挺得很直，牵着夏弥的手也没有松开，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牵着，像牵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两个人出了食堂的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然后门关上了，那层光晕也跟着消失了。

诺诺一直看着路明非出了食堂的门，目光穿过玻璃门，追着那个马尾辫晃动的方向，直到路明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她才把目光收回来。她的叉子在盘子里拨弄着剩下的生菜叶子，没有送到嘴里，只是机械地拨来拨去，好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苏茜看了诺诺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了然。她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怎么还在看明非啊。”

诺诺停下了拨弄生菜的动作，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餐桌的桌面上，好像在看着桌面的纹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认真的思索。

“我只是在想，”诺诺慢慢地说，“这个小屁孩到底最后落到谁的手里。”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脑子里的名单。

“是零，”诺诺扳起一根手指，然后扳起第二根，“还是这位夏弥，”她又停了一下，想了想，扳起第三根手指，“或者说是她那位高中闺蜜苏晓樯。”

苏茜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不大，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带着一种“你也太闲了吧”的调侃。她歪着头看着诺诺，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揶揄：“你怎么连明非谈恋爱都要关心啊？”

诺诺转过头看着苏茜，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听起来很简单、但在她心里分量很重的话：“可是她叫我诺诺姐唉。”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

苏茜看着诺诺认真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反驳，而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她转过头，迎着诺诺的目光，语气温和又笃定：“可她也叫我苏茜姐姐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弯了弯嘴角。

苏茜收回了目光，看向食堂窗外。窗外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蹦蹦跳跳，偶尔低头啄一下地面，好像在找什么吃的。阳光很好，把草坪照得绿油油的，那种绿是初秋特有的绿，带着一点即将变黄的预兆，但此刻还是鲜活的、饱满的。

“放心吧，”苏茜说，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一层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河面下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明非谈恋爱了，她也不会受委屈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诺诺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让人安心的弧度。

“因为我们都在呢。”

诺诺听完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表情软了下来，那种“我在认真思考明非的终身大事”的郑重被这句话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释然的神情。她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把一个什么重担从肩膀上卸了下来：“也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衣服的下摆往下拉了拉，整理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我还要去学生会开会，先走了。”诺诺说。苏茜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再见。”

诺诺拿起餐盘，朝回收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穿过食堂，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不赶时间但也不想浪费时间的人。她走到餐盘回收处，把盘子、碗、叉子、水杯分类放好，然后头也没回地朝食堂的侧门走去，推门而出，消失在晨光里。

苏茜坐在原地，没有急着走。她拿起手机，打开狮心会的群，看了一眼最新的消息。楚子航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今天上午8点30在会议室开会，讨论自由一日的战术安排。兰斯洛特回了一个“收到”，另外几个核心成员也陆续回复了。苏茜在群里也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透过食堂的玻璃门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干净，没有一丝云，像被水洗过一遍。远处钟楼的塔尖指向那片蓝色，安静而笃定。

苏茜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