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熊猫奶

第二天，路明非牵着夏弥的手站在新生报到处门口。今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精神头足得很，头发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阳光浇灌过的小白杨。

新生报到处里面已经有人在办公了。一个女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整理一摞表格，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像一只慈祥的、会处理文书的加菲猫。

“路明非同学，早上好啊。”女老师的声音温和又亲切。

路明非认出了她——是学生后勤的孙老师。去年入学的时候就是她帮忙办的手续，人特别好，说话永远笑眯眯的，办事也利落，从不让新生多跑冤枉路。

“孙老师好。”路明非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身后的夏弥往前拉了半步，让两个人并排站在孙老师的办公桌前，“这位是新生夏弥，我带她来报到。”

孙老师的目光落在夏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路明非，笑容更深了几分。她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其实度数不高，但她习惯在填表格的时候戴——然后拿起一张新生登记表，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来帮你们安排安排”的热心劲儿：“路明非同学，这是你朋友？”

路明非抬起头，点了点头：“嗯，好朋友。”

孙老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夏弥，忽然说了一句让路明非没想到的话：“那要不要我帮你们把宿舍安排得近一点？这点小权利，老师还是有的。”

路明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可以吗，孙老师？”

“当然可以。”孙老师被她这副反应逗笑了，“你们现在的宿舍是303对吧？我看看三楼还有哪间空着……306，目前还没有安排舍友，离你们就隔了两间。夏弥同学住306，行不行？”

“目前还没有舍友，你一个人住一间，宽敞。”

夏弥乖巧地点头，语气礼貌又大方：“谢谢孙老师，306挺好的。”

孙老师满意地“嗯”了一声，在表格上把宿舍号填好，然后把登记表递给夏弥：“签个字就行了。”

夏弥接过笔，在表格底部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孙老师把登记表收回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信息都齐全了，才把表格放进文件夹里。她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两个小姑娘，笑着说：“好了，手续办完了。欢迎加入卡塞尔学院，夏弥同学。”

“谢谢孙老师。”夏弥微微鞠了一躬。

路明非已经等不及了，她伸出手拉住夏弥的手腕，手指扣在夏弥的袖子外面，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对孙老师说：“孙老师再见！”

“慢点走，别跑——”孙老师的话还没说完，路明非已经拉着夏弥走出了报到处的大门。

走廊里光线充足，早上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方块。路明非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发梢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夏弥被拉着走，步伐从容得多，但嘴角一直挂着笑。她的目光落在路明非的后脑勺上，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是昨天路明非拉着她出酒店房间的样子，又好像是更早之前路明非拉着她走出面试考场的样子。路明非好像总是这样，走在前面半步，拉着她，带她去一个新的地方。

“我们先去食堂！”路明非头也没回地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早餐绝对不能马虎的决心，“报到的第一顿饭必须吃好，这是原则问题。

夏弥挑了挑眉：“还有这种原则？”

“现在有了。”路明非理直气壮地说，马尾辫甩得更欢了。

两人从行政楼出来，沿着主干道往食堂的方向走。路明非一边走一边伸手指着路过的建筑，语速飞快地给夏弥做介绍，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导游。

“左手边这个是图书馆，藏书特别多，什么都有，我上学期找一本关于炼金术的书，在二楼最里面翻了半个小时才翻到，那本书厚得像砖头，差点砸到我脚。”路明非说。

夏弥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外观。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大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上的天空，看起来安静又庄重。

“右手边这个，”路明非换了一只手比划，“是教学楼，你以后上课基本上都在这栋楼里。教室编号有点乱，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楼梯间转了三圈没找到104，后来发现104在一楼的另一边，得穿过一个走廊才能到。”

夏弥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前面那个是活动中心，里面有大礼堂、社团活动室、健身房什么的。”

食堂终于到了。

推开食堂的大门，一股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刚出炉的面包的甜香、煎蛋的油脂香，还有咖啡豆特有的微苦气息。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这就是家的味道”的表情。

食堂里的人不多。第一是因为现在才七点半，大多数学生还在被窝里；第二是因为没有正式开学，只有部分提前返校的学生和教职工在用餐。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分布在各个角落，安静得像图书馆里被翻了一半的书。

“想吃什么？我请客。”路明非拍了拍胸口，语气豪迈得像一个刚中了彩票的暴发户。

夏弥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策。她的视线在“小笼包”“生煎包”“锅贴”“刀削面”之间来回跳了几下，最后定在了“刀削面”上面，然后又往上瞟了一眼，看到了一个让人好奇心爆棚的名字。

“我点刀削面，”夏弥说，然后伸手指了指菜单最底下一行小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玩意儿是真的吗”的怀疑和好奇，“再加一份——熊猫奶？这真的是熊猫奶吗？”

路明非顺着夏弥的手指看过去，看到“熊猫奶”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期，像是大脑在处理一条无法理解的信息。然后她眨了眨眼，诚实地说出了一个大实话：“我没喝过，不知道。”

“你没喝过？”夏弥有点意外，“你来这个学院一年了，没喝过熊猫奶？”

“熊猫奶听起来就很奇怪啊，谁会在食堂点熊猫奶啊，”路明非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护，“而且这个菜单我平时根本不会细看的，我都是直接点自己熟悉的。”

夏弥看着路明非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笑了一声。她对窗口后面的大姐说：“一碗刀削面，一份熊猫奶，谢谢。”

大姐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她自己去了西餐窗口，点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果汁，她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食堂二楼的楼梯口：“夏弥，等你没钱了可以去二楼，二楼有免费餐区。”

“你吃过吗？”夏弥问。

路明非摇了摇头：“没吃过。看过芬格尔经常吃——猪肘、土豆泥配酸菜。”她顿了一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传达一个极其重要的生存守则，“哦对了，芬格尔师兄找你借钱的话，你千万别借。”

“知道了。”夏弥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路明非端着餐盘走回来，看到夏弥正站在中餐窗口等待，她的刀削面还在煮，熊猫奶已经先做好了，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杯里，奶白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颜色温润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夏弥把熊猫奶端起来，凑近闻了闻，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好像没有闻到熊猫味”的微妙。

“闻起来像普通的奶茶，”夏弥如实汇报。

“那应该就是普通奶茶吧，”路明非推断，“卡塞尔学院虽然有时候很离谱，但应该不至于离谱到去挤熊猫奶。”

夏弥的刀削面也好了。两个人找了个空调底下吹得到的地方坐下来，头顶的空调呼呼地往外送着凉风，刚好对冲掉早上的热气。食堂的天花板很高，空调的出风口是那种方方正正的格子，风打下来的时候会把餐巾纸吹得微微飘动。

夏弥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面汤，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咽下去之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卡塞尔学院的伙食真好啊。”

“那当然，”路明非说，语气骄傲得像这食堂是她家开的，“卡塞尔学院的食堂可都是顶级大厨。”

她的目光落在夏弥的碗里，那片牛肉在汤面上轻轻晃动，油光闪闪。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张开了嘴：“虾米，给我吃一口，我也想吃。”

夏弥二话不说，挑起一筷子面和一片牛肉，用手在筷子下面虚托着，小心翼翼地送到路明非嘴边。路明非张嘴接住，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路明非张嘴吃掉了面和牛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面条的口感很妙，劲道又不会太硬，汤底的鲜味全部渗进去了，带着一点胡椒的辛香和肉的醇厚。她竖起了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夏弥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路明非把自己掰开的半个三明治递到夏弥面前，绿色的生菜叶子从面包边缘露出来，火腿和芝士的香气混在一起，闻起来就让人有食欲。“虾米，你尝尝我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的快乐，像小时候带了零食到学校分给同桌吃的小学生。

夏弥刚想伸手去接，路明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一种“我没吃早饭但我懒得去买”的理所当然。

“小师妹，给我尝尝呗。”

路明非转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瞬间，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喜，像一盏灯被人“啪”地一下拧亮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诺诺姐！”

诺诺站在路明非身后，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看起来像是刚起床没多久。她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落在路明非手里那半个三明治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真的只是想吃你的三明治”的真诚。

诺诺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比诺诺的语调正经得多，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熟稔：“明非，早上好啊。”

是苏茜。

苏茜站在诺诺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看起来像是刚看完什么消息。

路明非的惊喜又升级了，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举着那半个三明治，朝向诺诺，语气里满是慷慨大方，像一个把自己的糖果全部捐出去的善良小孩：“给你吃，诺诺姐。”

诺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明治，又看了一眼路明非，伸出手揉了一下路明非的脑袋，掌心在路明非的头发上用力地蹭了蹭，把路明非刚扎好的马尾辫蹭得歪了一点。她的手势重但动作快，像在揉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我不吃，”诺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姐姐式的嫌弃，但那种嫌弃是假的，底下藏着的是真的关心，“你这个小身板，多吃点饭。你看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路明非被揉得脑袋晃了两下，马尾辫歪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点了点头，把那半个三明治收回来，乖乖地咬了一口，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在认真吃饭”。

苏茜走上前一步，看了看诺诺，又看了看路明非，语气平稳地安排：“诺诺，你去买饭吧，我和路明非以及这位夏弥同学聊会儿天。”她的目光落在夏弥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诺诺看了苏茜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吃什么？”

“和你一样。”苏茜说。

诺诺“嗯”了一声，转身朝餐台走去。她的背影看起来懒洋洋的，步伐却很稳，卫衣下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路明非看着诺诺的背影，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

苏茜在路明非旁边坐了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她看向对面坐着的夏弥，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又见面了，夏弥同学。”

“苏茜考官好。”

苏茜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又放松：“不用叫我考官，在学院里叫我学姐就行。考官的称呼太正式了，听着像还在考试一样。”

夏弥的紧张消散了大半，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很多。她点了点头，重新叫了一声：“苏茜学姐。”

苏茜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亲切的从容：“对了，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你加入狮心会的通知。我这边已经批了，手续也走完了，从现在起你就是狮心会的正式成员了。”

夏弥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茜已经转过头看向路明非了。

苏茜说，手指随意地搭在餐桌边缘。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转头看向路明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等会儿明非愿不愿意带夏弥同学参观一下狮心会？”

路明非正在嚼三明治，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仓鼠。她费了很大劲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用手指着自己，脸上写满了“你确定是在叫我”的困惑。

“我可是学生会的啊，”路明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太合适吧”的犹豫，“带新生参观狮心会？这身份是不是有点敏感？万一被人看到了，会不会说我通敌？”

苏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奈。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上学期你隔一两天就来找我和楚会长问问题，我们狮心会上上下下的人哪个不认识你啊？从门口值班的干事到副会长，每个人都跟你打过招呼。你那张脸在狮心会的识别度，比大部分狮心会正式成员都高。”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抽。

苏茜继续说，语气更加平淡了，但平淡里藏着一丝揶揄：“再说，你对狮心会房间的布局了解得比学生会房间多吧。学生会你除了开会还去过几次？狮心会你可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路明非连忙打断苏茜的话，耳根微微泛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被说中了不好意思”的心虚，摸鼻子的频率和她撒谎的频率呈正相关——这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知道了，吃完饭就带虾米去狮心会了解一下。”

苏茜笑了笑，没有继续揭她的短，收回了那个揶揄的目光。

这时候诺诺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两个餐盘里装的东西看起来差不多，都是沙拉，绿色的生菜叶子上淋着浅色的酱汁，搭配着几颗小番茄和几片黄瓜。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区别——诺诺的盘子里多了一份虾仁，粉白色的虾仁蜷成可爱的弧度，点缀在绿叶之间；苏茜的盘子里则是切好的牛排条，肉质看起来很嫩，煎得恰到好处。

诺诺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到苏茜面前，自己端着另一个坐下来。她看了一眼两人，随口问道：“聊完了？”

苏茜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回答：“聊完了。”

诺诺也开始吃她的虾仁沙拉，叉子在她手里转了个花，动作熟练得像在玩一个什么小杂技。她吃了一口虾仁，皱了皱眉，好像在嫌弃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

苏茜看了一眼诺诺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盘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今天吃这么清淡啊？”

诺诺又叉了一只虾仁，在酱汁里蘸了蘸，头也没抬地说：“突然想吃了。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沙拉吃着清爽。”她顿了顿，叉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生菜叶子，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沙拉碗的边缘，看向苏茜，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对了，苏茜，你们狮心会在自由一日的计划透露一下呗？反正离自由一日也没几天了，提前透露一下又不会怎样。”

苏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不紧不慢地吃着牛排。她咽下嘴里的食物之后，看了诺诺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诺诺，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诺诺眨了一下眼睛，表情无辜得很明显，无辜到一看就是装的：“问问又不会少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