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的回归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五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得教室里白色的窗帘鼓胀如帆。前排女生正凑在一起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后排男生在传看新买的游戏杂志，粉笔在黑板上嗒嗒作响，数学老师的声音像念经一样嗡嗡嗡地灌进耳朵里。
这一切都离路明非很远。
他趴在课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所谓的“风水宝地”，因为在这里睡觉最不容易被老师发现——阳光晒在他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暖和。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呐喊声和哨声此起彼伏。路明非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好像是讲一个漂流在荒岛上的水手，每天在沙滩上画SOS，盼着有船经过把他救走。
他现在就在画SOS。
只是这片海太辽阔了，没有任何一艘船会为他停下来。
“路明非！”数学老师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头顶响起，“这道题你上来做！”
路明非慢吞吞地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向黑板。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背上，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有的是纯粹的漠不关心。他捏起粉笔，看着那道三角函数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
“下去吧。”数学老师叹口气，“你要是能把打游戏的一半心思用在学习上……”
路明非没听完，低着头回到座位上。后桌的男生小声跟同桌说：“衰仔就是衰仔，这辈子就这样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路明非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睡觉。阳光还是暖洋洋的，可他浑身发冷。这种冷他太熟悉了，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他，像影子，像呼吸，像血液里流淌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叫血之哀。
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怪胎。
父母常年不在家，寄居在叔叔婶婶家，堂弟路鸣泽拿他当免费佣人，学校里的同学当他透明人。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在饭桌上默默扒饭听婶婶数落他，习惯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没人跟他说话，习惯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发呆，想象自己其实是某部动漫里的主角，总有一天会觉醒隐藏的力量，惊艳所有人。
但第二天醒来，他还是那个衰仔路明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婶婶发来的微信：
“下周你表弟要去日本旅游，坐游轮去，你跟着去照顾他。机票船票都订好了，别给我惹事。”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哦”。
日本啊。
邮轮啊。
他想起《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和露丝，想起那个站在船头张开双臂的经典镜头。
婶婶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她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拎包小弟兼保镖，陪她宝贝儿子出国潇洒。
路明非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趴着。
阳光还是那么暖，他还是那么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遥远的北大西洋深处，有一个存在，正在沉睡。
她已经沉睡了多久？
久到她自己都忘了。
但她还在等。
等一个人。
一周后，路明非站在“北极星号”邮轮的甲板上，看着渐行渐远的上海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海阔天空”。
路鸣泽早就不见了踪影——据说游轮上有游戏厅，有电玩城，还有专门为青少年准备的动漫主题派对。婶婶在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路明非“看好你表弟”，但路鸣泽一出海就把这个跟班甩得远远的。
也好。
路明非乐得清静。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鸥追逐着邮轮的尾迹，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像一道永远无法触及的边界。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咸腥的气息灌进肺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说大海的深处住着古老的生物，它们沉睡了很久很久，等着某一天被唤醒。
“想什么呢？”一个路过的服务员笑着问。
路明非回过神，挠挠头：“没什么，发呆。”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第一次坐邮轮吧？晚上甲板上有烧烤派对，可以来玩。”
“哦，好。”路明非点点头。
服务员走了，他又继续发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邮轮航线的正下方，在北大西洋几千米深的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道意识。
一道沉睡了漫长岁月的意识。
一道被黑王亲手摧毁了躯体、碾碎了骨骼、焚烧了灵魂，却依然以“圣骸”的形态苟延残喘的意识。
它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任何“人”的东西。
它只有本能。
寻找黑王的本能。
而这本能，此刻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是血。
是那个靠在船舷上发呆的衰仔高中生，刚才被船舷边缘的金属毛刺划破手指时，滴落进海里的那一滴血。
那一滴血正穿过层层海水，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漫长的时光，向它坠落。
它尝试扭动，接住了那滴血。
然后。
它醒了。
路明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参照物。他像漂浮在宇宙中一样，上下左右都是虚无。
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光从极远处传来，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亮点，像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但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他发现，那不是光。
那是眼睛。
一双巨大无比的、暗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路明非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站在原地，被那双眼睛盯着，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任何人类能理解的情感。
只有一种东西。
久别相逢。
像一个人走失了太久，终于回到家门口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