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融合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千年冰封的湖面。那声音很沉,沉得像整座山压在他灵魂上。
那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王.....”
就这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里,有路明非听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惊喜,不是愤怒。
那是某种比这一切都更古老、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坐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推门而入时,说的那三个字。
路明非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邮轮的客舱里,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梦。
只是一个梦。
他松了口气,翻身下床。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昨天被划破的那个伤口还在,但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咒文。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什么都没有。
那圈金色纹路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的、正在愈合的小伤口。
路明非愣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去洗漱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太平洋几千米深的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着某个方向移动。
它刚刚取回了一样东西。
一样它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的东西。
黑王赐予它的权柄,被那一滴血唤醒了。
它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
它叫伊邪那美。
也叫白王。是龙族的大祭司,是“精神元素”的掌握者,是黑王最伟大的创造,也是唯一敢挑战黑王的存在。
它还记得很多事情。
记得自己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黑王看着它的眼睛,说:“你是我的杰作。”
记得它和黑王并肩站在世界之巅,俯视着脚下万千龙族,黑王握着它的手,说:“只有你,配站在我身边。”
记得它发动叛乱的那一天,黑王看着它的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到悲伤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记得自己被钉在铜柱上,被投入冰海,被封印了漫长的岁月,最后被黑王亲手吞噬时的那个瞬间。
黑王吞噬它的时候,流下了一滴眼泪。
它当时不懂那滴眼泪是什么意思。
现在它懂了。
黑王后悔了。
而它,在漫长的岁月之后,借着那一滴血,重新醒来了。
它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不是黑王,黑王已经死了,分裂成了两个部分。
但它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血,和黑王一模一样。
那个人,就是它要等的。
至于找到之后要做什么。
杀他?
还是……
它没有想下去。
它只是从深海中升起,向着东方,向着那个叫日本的地方,缓缓游去。
那里有一个女孩,会是它最完美的容器。
那个女孩叫上杉绘梨衣。
东京,港区,六本木。
源氏重工大厦矗立在夜色中,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的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碑。地面以上四十八层,地面以下——没人知道有多深。
此刻,地下四百七十米。
凌晨三点十七分。
上杉绘梨衣从睡梦中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周围很安静,那些侍奉她的巫女都在外间休息,监控室的保安盯着屏幕,偶尔打个哈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榻榻米上。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暗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起头,看向房间中央的虚空。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出来。”她说。
她很少开口说话,声音生涩,像锈蚀了十几年的刀锋第一次出鞘。
虚空中有东西动了动。
然后,一枚莹白色的圣骸,缓缓浮现。
它只有巴掌大小,像一截脊椎骨,通体莹白,泛着微弱的光。它悬浮在半空中,没有眼睛,但绘梨衣知道它在看着自己。没有嘴,但绘梨衣听见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
“你好。”
绘梨衣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枚圣骸,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那声音又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绘梨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是你血统的源头。我是你无法控制的力量的根源。我是……”
声音带着种无可置疑的尊贵与高傲,却忽然急转而下,它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绘梨衣转身走向角落,拿起她的速写本,翻开一页,写下一行字,举起来给那枚圣骸看:
“谁?”
那枚圣骸看着那字,半晌不说话。
她许久未醒,已经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便只能自顾自说下去。
“一个男孩。” 它说,“他的血……唤醒了我。”
绘梨衣冷眼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一时之间有些不敢动弹。
来自祖宗的威压,即使只剩下一丝残存的躯体,也足以让她这混血种难以升起其他的情绪。
好像这圣骸在暗自神伤,绘梨衣上前摸了摸圣骸。
光滑洁白,手感顺滑。
按理来讲她该保持警惕,可为什么呢?
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片刻后,它融化了。
莹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手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臂,沿着肩膀,沿着脖颈,最后涌入她的双眼。
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暗金色。
那暗金色里,有漫长岁月的孤独,有被最爱的人杀死的痛苦,有在深海中等待的绝望,有被一滴血唤醒的希望。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绘梨衣站在原地,暗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深玫瑰红色。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岁月的沧桑。
那个声音说:
“你好,孩子。”
绘梨衣在心里说:
“你好。”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叫伊邪那美。你也可以叫我白王。”
绘梨衣想了想,在心里说:
“你为什么叫伊邪那美?”
白王愣了一下。
那么久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它这个问题。
它想了想,说:
“因为那是创造我的那个人给我取的名字。”
绘梨衣问:
“创造你的那个人?”
白王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绘梨衣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它说:
“他叫黑王。他是我的主人。也是……杀我的人。”
绘梨衣听着这些话,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变化。
她问:
“你恨他吗?”
白王又沉默了。
它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无数遍。在被钉在铜柱上的时候,在被投入冰海的时候,在黑暗中独坐漫长岁月的时候。
它恨吗?
它应该恨。
但它想了很久,最后发现,它不知道。
它说: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