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异变
夜色漫过仕兰中学的围墙,城市被一层薄薄的暮雾笼罩。
楚子航独自驾车行驶在高架辅路,引擎维持着平稳低沉的转速,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拂去玻璃上的湿气。
他目视前方,神情淡漠,仿佛这世界上没什么能真正惊动他。
可就在驶过一段灯光稀疏的弯道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是一种极其冰冷、尖锐的气息,像深夜里突然刮过的寒风,直刺骨髓。
他没有立刻减速,只是不动声色地松了点油门,视线借着路灯余光扫向路边废弃的工地。
铁栅栏后,两道穿着深色防风衣的人影正背对马路而立,站姿僵硬而规整,完全不像普通路人。
其中一人抬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几不可见的微光,另一人低头盯着手中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紊乱的波纹。
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感,仿佛在压制什么潜藏在地下、随时会冲出来伤人的东西。那东西危险、阴冷,完全不属于正常的夜晚。
楚子航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也认不出那些微光与仪器。
他只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们在处理某种极度危险的事物,手法专业、冷静、不留痕迹。
他没有靠近,没有张望,更没有停车。
只是轻轻踩下油门,车辆平稳提速,重新汇入远处的车流。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心里清楚,这座城市里,存在着一些超出日常认知的东西,存在着一些和他一样、身上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异常的人。
他们彼此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却如同两条在黑暗里交错的影子,一触即分,互不打扰。
楚子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车速稳得更加刻板。
他不明白这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疏离感从何而来,也不懂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能察觉到这些诡异的细节。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注定和普通人的世界无关。
同一时刻,路明非趴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
台灯晕开一片暖黄,照亮他手里那本淡蓝色封面的《夏天集》。他翻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不像在赶作业,倒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太阳使得我浑身充满了奇妙的健康,一种不带悲哀的光明。”
他不懂加缪,不懂哲学,也不懂什么叫作“不带悲哀的光明”。
可读着读着,他心里那股常年堵着的、闷着的、说不出口的难受,好像悄悄散了一点。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座孤岛,海风再暖,也吹不透骨子里的冷。
可现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读着几句不算好懂的话,窗外有风吹过,楼下有邻居说话,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却第一次觉得,世界好像没有那么排斥他。
他不知道这是潜意识深处,某种跨越山海的古老存在,正用自己的方式轻轻安抚他的孤独。
他只是感觉,这本书好像真的有点魔力。
路明非轻轻吁了口气,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
今天好像,真的没那么衰。
暮色沉下来,楚子航把车停在远处树荫下,关了车灯,只借着路灯余光看着那片废弃工地。
那两个黑衣人还在收尾,动作极快,像在清理某种不该存在的痕迹。
他们自始至终没有交谈,甚至没有朝四周多看一眼,对周遭一切都保持着绝对的漠视,仿佛普通人在他们眼里连空气都算不上。
楚子航没有靠近,没有下车,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他只是坐在车里,安静地感受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阴冷,不是天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与生俱來的疏离感。
和他深夜惊醒时的恐慌、和他看世界时永远隔着一层的淡漠、和他身上那道莫名印记发烫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这些人,在处理和他一样的“异常”。
对方似乎也隐约察觉到远处有同类的气息,却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更没有看过来。
对他们而言,只要不碍事,另一个同类的存在无关紧要,不值得交流,更不值得泄密。
片刻后,两人彻底隐入黑暗,消失无踪。
工地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子航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敲击方向盘。
没有交流,没有线索,没有提示。
可那些冰冷的气息、专业到诡异的行动、与自己同源的疏离感……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猛地拼合在一起。
他想起父亲模糊的提及,想起肩胛上那道半朽的树状印记,想起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夜晚。
他发动车子,平稳驶入夜色。
回到家,打开电脑,按照父亲当年留下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检索、试探、定位,最终找到了那个深埋在网络缝隙里的入口。
他没有犹豫,写下申请。
……
文学社的活动室在三楼,窗户朝着操场。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打在窗台上,把老旧的木地板晒出一层温吞的光。路明非到得早,一个人在角落里翻那本《夏天集》,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门被推开,陈雯雯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边藏在阴影里。她看见路明非,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看完了?”她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没太看懂。”
陈雯雯没笑。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我一开始也没看懂,”她说,“后来多读了几遍,慢慢觉得有些话是能懂的。”
“比如?”
陈雯雯抬起头看着他。“‘在蒂巴萨,我看见了光。’你读到这句了吗?”
“读到了。”
“你觉得呢?”
路明非被她看着,心里那种熟悉的紧张感又泛起来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他想了想,说:“可能就是——一个人待了很久,忽然发现其实不是一个人。”
陈雯雯没说话。她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以前觉得,”路明非继续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是一个人。没人看得见我。后来发现,好像不是。”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陈雯雯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