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醒悟
被他死死拽着衣领的路鸣泽,没有挣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立刻开出交易的筹码,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鎏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路明非读不懂的疼,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无奈,偏偏就是半句准话都不肯说。
路明非看着他这副避而不答的样子,刚才的急切,瞬间就被兜头浇下的冷水浇灭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翻涌上来的愤懑、失望,还有点无处安放的委屈。
他猛地松开了攥着西装衣领的手,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营养快线被他攥得瓶身严重变形,甜腻的奶液从拧开的瓶口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真的无所不能。”路明非扯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声里全是自嘲和凉透了的失落,“从你出现在我面前那天起,就整天神神叨叨的,张口闭口就是要让整个世界为我燃烧,要让所有背叛我的人付出血的代价,要把我捧上世界的王座,巴拉巴拉一顿乱扯,说得天花乱坠,跟真的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顺着酒气和翻涌的情绪,一股脑地全冲了出来。
“那时候我是真信你。”
可现在呢?
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双手捧到了路鸣泽面前,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连后路都给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卡塞尔学院,什么S级,什么未来的屠龙路,他全都可以不在乎。
可这个号称能颠覆世界、执掌生死的小魔鬼,却只会站在这里,用这种悲悯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连一句“我能帮你”都不肯说。
以前那些震天响的豪言壮语,此刻听着,全成了一吹就破的牛皮。
“合着以前那些话,全是哄我玩的是吧?”路明非的声音微微发颤,“等到我真有了拼了命也想求的东西,真把你要的东西都摆到你面前了,你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路鸣泽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他看着路明非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那点对他全然的信任,被失望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他不是不想帮。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那个女人完完整整地带到路明非面前,比任何人都想抹平他眼底这点蚀骨的怅然。
可他太清楚了,那个女人的苏醒,意味着什么。
那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宿命,是跨越了千万年的轮回与亏欠,一旦开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这从来不是一场用四分之一生命就能完成的交易。
要赌上的,是路明非拼尽全力才抓住的这点人间烟火,是他仅存的、属于“路明非”的人生,是整个混血种世界的秩序。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路明非眼里的光彻底暗下去,看着他把手里变形的营养快线扔在地上,转过身,重新靠回了冰凉的栏杆上,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他。
“哥哥。”
路鸣泽没有凑到他面前晃悠,也没有再露出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只是走到他身侧。
“这次想要什么,真的要靠你自己去争取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的锤子,精准地砸在了路明非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上。
路明非的肩膀猛地僵住,攥着栏杆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却依旧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金红色晨光,仿佛那片亮色里藏着他所有不敢面对的真相。
可路鸣泽的话,还是一句一句,顺着凝滞的空气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都戳破了他这么多年来,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名为懦弱的壳。
“这些年,你活得像只缩在壳里的鹌鹑,遇到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往后缩,永远觉得自己不行,永远等着别人拉你一把。你总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异类,觉得自己融不进普通人的日子,也融不进混血种的世界,永远是个局外人,永远孤零零一个人。”路鸣泽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瞳孔里翻涌着只有他才懂的疼,“可现在她出现了。”
“她和你同源,和你同根,懂你所有没说出口的怅然,懂你所有藏在心底的委屈,懂你怂包壳子里藏着的所有不甘与疯狂。”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路明非的心上,“从她第一次出现你梦里的那一刻,你所有懦弱退缩的理由,就全都消失了。”
凝滞的晨光里,路明非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路鸣泽。
他忽然就懂了。
这从来不是一场用四分之一生命就能完成的交易。
这是他路明非,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第一次要主动奔赴的、属于自己的战场。
临近退场,路鸣泽又犯了贱。
“说到底,还是咱胳膊拧不过大腿。要是打得过哪儿用得着这么多事。”
凝滞的世界在这一刻骤然松动,定格的海风重新呼啸起来,诺诺漫天飞舞的红发重新在风里扬起,悬在半空的啤酒罐“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滚到了路明非的脚边。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
“师姐好有雅兴啊,凌晨飙车。”
清朗的少年音顺着咸腥的海风飘过来,没了方才嘶吼过后的沙哑滞涩,也没了那股能压得人呼吸困难的冷戾。
诺诺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眼睛,差点以为自己通宵飙车熬出了幻觉。
好像这个少年忽然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功夫,方才那股浸到骨子里的颓丧与空茫,像被这阵穿堂的海风彻底吹散了。他眼底那片蒙了千万里的浓雾散得干干净净,哪怕眼尾还带着些许红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
“凌晨人少,飙车比较舒坦。”诺诺很快回过神,抬起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路明非垂在栏杆外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