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从明天起

眼看就要功成身退，转身去找诺诺和源稚生赴约，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攥住了。

力道很轻，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陈雯雯还站在他身后。

“我没什么胃口，不想在这里吃。”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想去海边吹吹风，可以吗？”

路明非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眼手表，离和诺诺约定的晚饭时间还有段时间，绰绰有余。

他又看向眼前的陈雯雯，这个他放在心尖上暗恋了两年的姑娘，在毕业的最后一天，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求他陪着去吹吹海风。

说到底，是一起走过三年高中的老同学，是他整个灰蒙蒙的青春里，最盛大也最小心翼翼的一场心动。

就算现在早就放下了那份执念，到了临别的节点，他也实在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他松了口气，对着她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显得很温和：“行，反正还有时间，我带你去转转。”

黑色Panamera平稳地驶离商圈，拐上了通往海边的大道。

半降的车窗放进夏夜的风，裹着咸湿的海腥气，卷走了商圈里残留的烧烤烟火气。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连绵的暖黄光带，顺着蜿蜒的海岸线一路铺向远方，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很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微凉风声。

陈雯雯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上，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目光先是扫过线条流畅的黑色中控台，又落回身侧的座椅。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总跟在路明非身边的女孩，零。

总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路明非，稍显冷御的小脸没什么表情，漂亮得像坠落在人间的天使。

她的目光轻轻落回自己坐着的副驾，心里冒出一个轻飘飘的念头：这就是她每天坐的副驾吗？

顺着这个念头，她的视线扫过中控台最显眼的空调出风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扎眼的小摆件。

那是个毛茸茸的黄色小狗挂件，歪着圆乎乎的脑袋，耷拉着软乎乎的耳朵，和这辆质感厚重的百万豪车比起来，显得有些廉价，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绒毛蓬松顺滑，半点没有起球掉毛的痕迹，显然是被主人用心爱护着。

陈雯雯很有礼貌地没有伸手去碰，只侧过头，看向握着方向盘的路明非，轻声问了一句：“这个小摆件，是零送你的吗？”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目光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是。之前跟师兄楚子航去吃火锅，店里搞活动送的小玩意儿，不值钱。”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毫不起眼的毛绒小狗，却被摆在了整个车厢里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驾驶位，车一开起来，就会随着风轻轻晃悠，晃进路明非的视线里。

他说话的间隙，指尖还下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小狗耷拉的耳朵，动作轻得怕碰坏了似的。

车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前开，翻涌的海浪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咸湿的海风也愈发浓郁。

没过多久，Panamera就缓缓滑进了海边的停车场，稳稳停在路灯下。

路明非熄了火，引擎的轻响彻底消散，只剩下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响，清晰地传进密闭的车厢里，一声接着一声，裹着夏夜独有的温柔。

他拔下车钥匙，侧过头看向陈雯雯，笑了笑：“到了，这片海滩人少，风也舒服，下去走走？”

踩在细软的沙滩上，夏夜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沫子扑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那点局促。

陈雯雯脱了帆布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粒上。

她走在前面，聊起文学社以前凑在一起改稿子的趣事，偶尔轻轻笑起来，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还是那个路明非暗恋了两年半、浑身都发着光的文艺女孩。

晚风掀动她白裙子的裙摆，她走几步就会回头跟他说话，声音软乎乎的，混着海浪声格外好听。

路明非走在她身侧，偶尔接两句烂话，听着她轻快的语调，心里也忍不住暗自赞叹，自己以前的眼光是真不错，陈雯雯本来就是这样漂亮又有魅力的姑娘。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浪花时不时漫上来，打湿他们的脚踝，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陈雯雯忽然停下脚步，背着手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着，笑着看向他：“以前时候我借给你的那本加缪的《夏天集》，内容你还记得吗？”

路明非当然记得，他翻看了好几遍。

于是他点了点头。

陈雯雯闻言弯着眼睛笑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抬眼看向他，晚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轻的：“书里有写，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路明非，我现在觉得，你身上就有这样一个夏天。”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抬手摸了摸鼻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你还记得之前文学社的朗诵比赛，你上台念的那首诗吗？”陈雯雯又开了口，眼里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那哪能忘啊。”路明非立刻就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海子的诗嘛。说起来都好笑，我都攥着稿子要上台了，突然听你说海子最后是卧轨自杀的，当场吓了一跳，差点跑回后台换诗。”

这话一出，陈雯雯立刻笑出了声，白裙子都被笑得轻轻晃，晚风裹着她的笑声散在海浪里，清亮又温柔。

等笑够了，她才收了笑意，抬眼看向远处翻着白浪的、墨色的海面，又转过头看向路明非，轻声问了一句：“那诗里写的，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你等到你的明天了吗？”

明天？他以前的明天很简单，考上个普通的二本大学，最好能娶到陈雯雯，跟老唐他们打打游戏，平平安安混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