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圆满
海边的风好像都静了一瞬。
路明非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低头看着脚下被浪花打湿的沙滩，真的沉吟了好久好久。
现在，他的明天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卡塞尔学院，是藏在黑夜里的龙族，是一场又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屠龙战役，是梦里那个白发垂落的身影。
他以前拼了命地盼着明天，可现在，他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等到了”。
他皱着眉，一脸故作深沉的样子，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反倒把旁边的陈雯雯又逗笑了。
她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犯了难的小朋友，语气软乎乎的：“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呗。反正路还长，慢慢走就好了。”
海浪卷着细碎的泡沫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在脚边留下湿漉漉的浅痕。
晚风掀动陈雯雯白裙子的裙摆，她赤着脚站在微凉的沙粒里，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眼里盛着海面的星光，温柔得像高中三年里，每一次他偷偷抬眼撞见的模样。
路明非看着她，心里那些藏了两年的、小心翼翼的少年心事，像被海风掀开了尘封的盖子，那些没说出口的悸动、没递出去的情书、没敢对视的瞬间，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又慢慢落定。
他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感慨，轻声说：“真是让人留恋啊陈雯雯，你这样让我很难忘记你啊。”
这话一出，陈雯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换做以前，被他这样直白地调侃，她早就红了脸，低下头攥着裙摆不敢看他，连说话都要细声细气地打颤。
可此刻，她没有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轻轻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很近，海风裹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扑在路明非的脸上。
人们总说，女孩碰到喜欢的人，第一反应是勇敢。可以前的陈雯雯不是。
从前她囿于少女的矜持与犹豫，囿于旁人的目光，错过了太多次开口的机会，眼睁睁看着那个从前总缩在角落、偷偷给她写稿子的男孩，一步步走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可到了这毕业的最后一夜，到了这注定要告别的路口，她心里心意，最终都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敢。
她抬着头，直直地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从前总盛着温柔春水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闪躲和怯懦。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胳膊，动作很轻，没有半分犹豫：“那你就记着呗。”
没等路明非反应过来，她又开了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把藏了多年的心事，完完整整、坦坦荡荡地摊在了夏夜的海风里：“路明非，我喜欢你。从高二你上台朗诵，给你借阅夏天集的时候，就喜欢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响，晚风卷着她的话，散在空旷的海滩上。路明非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勇敢得让他陌生的女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曾经以为会遗憾一辈子的少年心事，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最圆满、最体面的收尾。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敷衍，更没有说那些不着调的烂话。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陈雯雯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谢谢你，陈雯雯。我的高中三年，因为有你，才不算太糟糕。”
陈雯雯看着他，忽然笑了，眼里泛起一点湿意，却没有掉眼泪，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刚才那样，语气软乎乎的，却带着彻底的释然：“好啦，话说完了。我知道你要走啦，要去很远的地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就是想告诉你，不是你一个人偷偷喜欢过，我也有过。”
她转过身，拎起放在沙滩上的帆布鞋，赤着脚往回走，白裙子的裙摆被海风掀得高高的，像一只振翅的白蝴蝶。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着路明非挥了挥手，笑着喊：“路明非，祝你前程似锦！要一直有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路明非站在原地，也对着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停车场的路灯下，耳边还留着海浪的声响，和她那句坦坦荡荡的告白。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呼喊穿过风声与浪涛，清清楚楚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李嘉图！”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声音却有些耳熟。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倏然转过身。
路灯的暖黄光晕在他眼前铺展开，像电影里被刻意放慢的镜头。
晚风吹动着道旁的棕榈叶，光影晃悠间，诺诺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戴着黑色鸭舌帽，红发从帽檐边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飘着。
她一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正笑着冲他用力挥手，眉眼间还是那股桀骜又明艳的劲儿，和周遭的夜色、海浪、路灯，融成了一幅鲜活的画。
她身边站着源稚生。
男人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身形挺拔如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没像诺诺那样挥手，只是站在光晕里，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地看向他，带着几分属于学长的温和与客气，周身是藏不住的、属于执行部王牌的凌厉气场，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路明非站在原地，忽然就晃了神。
他身后，是刚刚落幕的高中三年，是藏了两年的暗恋，是文学社的稿子、罚站的走廊、海边的告白，是属于“路明非”的、普通又完整的青春，是回头就能走回去的、安稳又平凡的人生。
他身前，是喊着他“李嘉图”的红发巫女，是日本执行局的传奇局长，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卡塞尔学院，是藏在黑夜深处的龙与血，是完全未知的、光怪陆离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宿命。
往前，往后。
两条彻底岔开的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就这么在这个夏夜的海边，在他眼前，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也就在这一刻，风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笑意。
低语消散在风里，诺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点调侃：“傻站着干嘛呢？发什么呆？不是说好了一起吃饭？”
路明非回过神，看着路灯下笑着的两人，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气的晚风，抬脚，朝着那片暖黄的光晕，一步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