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恨海情天哦呦
她就那样微微俯身,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机舱里的人,看着他软下来的眉眼,看着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无意识蹭了蹭零的大腿、像只寻求安稳的小猫似的小动作。
千万年的时光像是在这一刻轰然倒卷,黑王座下席卷龙族的血火叛乱,被生生碾碎龙骨的剧痛,永无边际的黑暗与冰封,无数次在残识里快要熄灭的执念,都在看到他安稳睡颜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翻涌的爱意。
直到有温热的湿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她银白的长发上,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眶里,已经盛满了泪水。
这位曾敢举旗反叛黑王、哪怕形神俱灭也未曾低头的太古君王,千万年里从未掉过一滴泪。
哪怕被钉在刑架上,哪怕在永夜里熬了无数个纪元,她也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自己爱了千万年的人安安稳稳地睡着,那些压在骨血里的委屈、思念、释然与欢喜,终究还是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夏弥窝在她怀里,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子微微的颤抖,乖乖地没出声惊扰,只悄悄收紧了环着她腰的胳膊。
悬在雨幕里的巨大龙躯,在这一刻无声地绷紧了,覆着青黑莹润鳞甲的脊背微微发僵,连膜翼扇动的幅度都滞了半分。
李墨裳是此刻全天下最难受的人,她正正好好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连呼吸都带着无处安放的滞涩。
她本是黑王尼德霍格亲手缔造的初代种,四大君主王座上的正统君王,生来便是黑王座下的臣民。
路明非,这位暂时把自己缩在茧里的黑色皇帝,是她生来就该俯首叩拜、誓死效忠的至尊。
可她也是被白王从西伯利亚永冻冰层里捞出来、从黑蛇的囚笼里解放出来、亲手补全了君王权柄的人,这位敢与黑王分庭抗礼的太古殿下,对她有跨越生死的再造之恩,是她此生绝不能辜负的人。
一边是血脉里刻着的、必须效忠的至尊,一边是恩重如山、甘愿以命相护的殿下,她夹在两人中间,看着这场隔着云海与舷窗的、无声的相见,只觉得心口都带着细碎的疼。
她太清楚这份两头拉扯的煎熬了。
对她来说,她恨不得此刻就调转龙首,用自己遮天蔽日的身躯硬生生截停这架钢铁铸就的飞机。
她是完整的海洋与水之王,万米高空的气流、凡人造的机身,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有十足的把握,让这架飞机稳稳悬停在云层之上,把熟睡的至尊带到殿下面前。
哪怕最后闹个天翻地覆、四海倾覆,也比如今这般,看着两个她必须效忠的人,明明血脉相连、羁绊至深,却只能隔着两层冰冷的玻璃遥遥相望。
龙族本就是执掌权柄、肆意妄为的种族,想要的就去抢,想见的就去见,从来没有这般畏首畏尾、辗转难安的道理。
可她不能。
她死死收紧了龙爪,尖利的爪尖在坚硬的鳞掌上刻出深痕,又松开,喉咙里压着一声极沉、极闷的不满龙吟,却连半分声响都不敢泄出去。
指尖拭去脸颊的泪痕,白王缓缓直起身。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机舱里熟睡的路明非,目光里翻涌着千万年沉淀的执念,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落进翻涌的雨幕里。
她等了这个孩子千万年,爱他骨血里与自己同源的羁绊,也恨他与生俱来的、属于黑王的血脉宿命,恨这千万年里不见天日的煎熬,恨这如今隔着一层玻璃都不敢伸手触碰的隐忍。
等到她君临天下之日,便要他俯首。
她会把这千万年的爱恨,宣泄一遍又一遍。
驾驶舱里,机长看着雷达上缓缓消散的雨云,长长地松了口气,推杆稳住机身恢复正常巡航。
他飞这条跨洋航线二十余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这场诡异暴雨的来处,只当是高空罕见的极端对流气象。
丝毫没察觉,那架伴飞了一路的庞然巨物,已经缓缓收住了膜翼,停在了云层之上,再没有要追着航班前行的意思。
李墨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恭顺的龙吟,算是领命。
巨大的龙首最后遥遥望了一眼那架渐渐远去的飞机,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膜翼狠狠一振,调转方向,不再追着航班的轨迹,载着两人破开云层,朝着北京的方向折返。
跨洋航班即将落地的提示广播低低回荡在机舱里,窗外的天际已经破开了晨曦的微光,淡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落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上。
路明非就是在这时幽幽醒转的,意识刚从沉眠里回笼,后颈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酸僵剧痛,疼得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他窝在零的腿上睡了整整一路,此刻想撑着座椅起身,手刚按在零的大腿上借了点力,脑袋刚往上抬了半寸,僵硬的脖颈就像生了锈的合页,扯得半边肩背都跟着疼。
他“嘶”的一声,不受控制地又把脑袋重重砸回了零的腿上。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次,抬起来,疼得栽回去,再抬,再栽,半点进展都没有,反倒把原本安安静静靠着座椅浅眠的零,给彻底弄醒了。
零睁开眼,只垂着眸,安安静静地看着腿上的人。
看着路明非的脑袋抬起来又因为剧痛猛地放下去,来来回回,动作笨拙又滑稽,像在对着她的大腿,认认真真地做俯卧撑。
她没出声,也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连眼睫都没怎么颤。
直到路明非终于放弃挣扎,瘫在她腿上大口喘气,一抬眼,就撞进了她醒着的、清凌凌的目光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两秒。
路明非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尴尬得脚趾在拖鞋里抠出了个卡塞尔校门,干巴巴地扯着嘴角笑了笑。
结果一笑就扯到了后颈的筋,疼得他龇牙咧嘴,脖子硬得像块浇筑了水泥的铁板,半分都拧不过去,连好好转头跟零说句话都做不到。
“帮我起来,零。”他硬着头皮,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尴尬。
零没应声,只微微倾身,两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轻轻一扶,就把他整个人从自己腿上带了起来,靠回了座椅靠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