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桓生病
王桓病了。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开始发烧。奶娘抱着他来的时候,孩子小脸通红,烧得直哭。崔昭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请太医了吗?”
“请了,还没到。”奶娘急得不行,“烧了大半个时辰了,退不下来。”
崔昭把孩子接过来。小小的人儿滚烫,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拍着他的背,在屋里来回走。孩子哭累了,趴在她肩上哼哼唧唧,小手攥着她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开了方子。
崔昭让人去抓药,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药熬好了,她试了温度,一勺一勺喂。孩子不肯喝,喂进去吐出来,吐得她一身都是。
春莺要接过去,她没让。“我来。”
喂了半个时辰,总算灌进去小半碗。孩子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裳,不肯松开。崔昭靠着床头,抱着他,一动不敢动。
天黑了。孩子又开始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胡言乱语,听不清说什么。崔昭用帕子沾了温水,给他擦额头、擦手心、擦脚心。擦一遍,量一遍体温。烧退一点,又烧起来。
“娘……”孩子忽然喊了一声。
崔昭的手顿住了。
“娘……”孩子烧糊涂了,闭着眼喊,“娘,抱……”
春莺在旁边抹眼泪。崔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想起姐姐临死前说的话——“替姐姐照顾好孩子。”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娘在。”
孩子安静了。小手松开她的衣裳,又攥紧,像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崔昭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娘在,不怕。”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回头。脚步声很快,到她身边停下来。
“怎么样了?”王衍的声音带着喘,像是跑回来的。
“刚退了一点。又烧起来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手在发抖——她看见了。
“太医怎么说?”
“风寒入体,退了烧就好了。”
他没说话。坐在那儿,看着孩子。崔昭抱着孩子,他坐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呼吸很重,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刚才喊娘了。”她忽然开口。
他没说话。
“我应了。”
还是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眶红了。
崔昭愣住了。
“王衍?”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抱住。他的手臂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孩子被挤了一下,哼了一声,他又松开了些。
崔昭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靠着。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很热。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没说话。靠在他怀里,抱着孩子。三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动。
那天晚上,孩子烧退了不少。崔昭守着,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孩子醒了。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会儿。
“母亲。”他喊。
崔昭愣了一下。以前孩子叫她“母亲”,她知道那是奶娘教的。这一声不一样。是他自己叫的。
“母亲。”他又叫了一声,小手摸她的脸,“母亲哭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母亲没哭。”她笑了,把孩子抱紧,“桓儿乖,母亲在。”
孩子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像她拍他那样。“母亲不怕。桓儿好了。”
她抱着孩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端着粥,是刚让小厨房熬的。
他没进来,站在那里,看着崔昭抱着孩子哭。孩子拍着她的背,奶声奶气地说“母亲不怕”。他站了很久,把粥放在门口的桌上,转身走了。
崔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门口没人。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春莺走过来,“姑娘,郎君刚才来过了。看见您抱着小郎君,没进来。把粥放下就走了。”
崔昭没说话。低下头,给孩子擦脸。
“母亲,”孩子拉着她的手,“父亲也哭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晚上,父亲哭了,桓儿看见了。”
崔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哭了?她没看见。她只看见他眼眶红了。
孩子又睡着了。她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起来,腿都是麻的。
走到门口,那碗粥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可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春莺走过来,“姑娘,您一夜没睡了,去歇会儿吧。小郎君奴婢守着。”
“不用,我去给他熬点粥,醒了该饿了。”
她走到小厨房,生了火,淘了米。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
火苗跳动着,她看着那团火,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粥熬好了,她端着回屋。孩子还没醒,她坐在床边守着。
烧退了,小脸不红了,睡得很安稳。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
孩子动了动,睁开眼。“母亲。”
“嗯。”
“父亲呢?”
“上朝去了。”
孩子想了想,“父亲昨天晚上哭了。”
她笑了一下。“你记性倒好。”
“桓儿没骗人,父亲真的哭了。”孩子拉着她的手,“母亲,你别告诉父亲。父亲不让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不让说?”
孩子摇摇头,不说了。她看着孩子,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在孩子面前哭了,又不让孩子说。他是不是有很多事,都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知道?
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好,母亲不说。”
孩子笑了,抱着她的胳膊,又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个孩子。姐姐的孩子,她答应过姐姐,要照顾好他,她会的。
晚上,王衍回来得很早。他进屋的时候,崔昭正抱着孩子,孩子烧退了,精神好了不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父亲!”孩子看见他,伸手要抱。
他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孩子趴在他肩上,“父亲,今天母亲给桓儿熬粥了,可好喝了。”
“是吗?”他看了崔昭一眼。
“嗯!”孩子点头,“母亲还抱着桓儿睡觉。桓儿不怕了。”
他没说话,抱着孩子,轻轻拍着背。崔昭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桓儿,”他开口,“以后要听母亲的话。”
“桓儿听话的!”
“嗯。听话就好。”
他把孩子递给奶娘,“带小郎君去睡。”
孩子被抱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你哭了?”她问。
他没说话。
“桓儿看见了,他说你哭了。”
他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推,也没动。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
“谢谢你。”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了,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说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地上,银白一片。她忽然觉得,这个笼子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