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笼子
许明瑶的事，崔昭没跟祖母提过。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您那个远房表亲可能是太子的人”——这话说出来，祖母要么不信，要么早就知道。
崔昭拿不准是哪种，所以她又来了。
崔府后宅，祖母靠在软榻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咳疾还没好透，说话带着痰音，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
崔昭坐在榻边，手里剥着橘子。
“祖母，明瑶表姨她——”
“你看出什么了？”
崔昭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祖母正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辈子，这会儿却亮得不像话。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崔昭把橘子递过去，“问太子妃和崔家有没有旧怨。”
祖母没接橘子，“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了……跟我没关系。”
祖母点了点头，靠回软榻上。
“她跟她娘长得很像……”祖母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崔昭没接话。
“她娘是我妹妹。”祖母的声音很平，“小我六岁，长得好，性子也烈……当年本来是她要嫁进崔家的。”
崔昭剥橘子的手停了。
“那天她去山上进香，遇上了马贼。”祖母看着帐顶，“人救回来了，但名声坏了。崔家不能娶一个名声有瑕的媳妇……就换了我。”
“祖母……”
“我妹妹后来嫁了个小官，日子过得不好，她那个丈夫酗酒，喝了酒就打人。她生了三个女儿，许明瑶是最小的。”
崔昭听着，手里的橘子忘了吃。
“她死的时候，许明瑶才十二岁。”祖母闭上眼，“她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姐姐，我不怪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祖母从来没提过。”崔昭说。
“提它做什么？”祖母睁开眼，看着她，“都过去的事了。”
崔昭看着祖母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祖母说的“过去的事”，不是真的过去了，是压下去了。
“明瑶表姨来建康，不是为了投奔您吧？”崔昭问。
祖母没说话。
崔昭看着她的沉默，忽然笑了。
“祖母不说，那就是了。您知道她是谁的人，但您不想告诉我。”
祖母抬头看她。
“昭儿，你比我想象的要出色许多。”
“所以您还是不肯说？”
“不是不肯说。”祖母坐直了一点，看着崔昭的眼睛，“是有些事，我说了，你就不信了。你得自己看，自己断。”
“那您告诉我，我能信她吗？”
祖母沉默了几息。
“她是个可怜人，也是个聪明人。”祖母的声音很慢，“但聪明人最容易走错路，她来找我，我不好不收留。但你记住——对她可以好，但不能信。”
崔昭点了点头。
“昭儿，你现在是王氏主母。”祖母看着她，“你要学会用一个人，但不能被一个人用。”
崔昭把橘子放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祖母，您当年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祖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让崔昭心里发凉。
“用一辈子学的。”祖母说，“代价太大了……”
崔昭看着祖母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认命，一种“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的认命。
“祖母，您后悔吗？”崔昭问。
“后悔什么？”
“嫁进崔家。”
祖母沉默了很久。
“我十六岁嫁进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曾祖父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崔家的女人，不用聪明，要识大体。”
崔昭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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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王府的马车上，崔昭靠着车壁，闭着眼，祖母说的那些话不停地在她脑子里转。
“识大体。”
“代价太大了。”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忽然很想见王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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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没点灯。
崔昭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衍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回来了？”
“嗯。”
崔昭走到他身后，没停，直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很暗，像深潭。
“怎么了？”他问。
“祖母跟我说了一些事。”崔昭说，“关于许明瑶她娘的。”
王衍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崔昭把祖母妹妹的事说了。马贼、换亲、酗酒的丈夫、十二岁的许明瑶。
王衍听完，没评价。
“祖母说，对她可以好，但不能信。”崔昭看着他，“你觉得呢？”
王衍低下头，看着她。
“祖母比你聪明。”他说。
崔昭想翻白眼，但没翻出来。因为他伸手了——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按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挣脱的力度。
“但她漏了一件事。”王衍说。
“什么？”
“许明瑶恨的人，不是崔家。”
崔昭愣了一下。
“她娘是被谁害的？”王衍问。
崔昭想了想：“马贼？”
“马贼是谁放进山里的？”
崔昭不知道。
“那年山上出了马贼，官府报上去，说是流寇。但流寇不会专门等在山路上，等一个官家小姐上山。”王衍的声音很平，“有人买了他们的命。”
崔昭心里一沉。
“谁？”
王衍没回答。他把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转过身，看着窗外。
“王衍……你知道是谁。”
“我猜的。”他说，“但没证据。”
崔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想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
王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昭昭？”
“别动。”她说，“让我抱一会儿。”
王衍没动。
站了一会儿，他的手覆上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你祖母跟你说了那件事？”他问。
崔昭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说她忍了一辈子……”
王衍沉默了几息。
“我不会让你忍。”他说。
崔昭没说话。
“昭昭，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崔昭把脸埋进他后背，“但你得说到做到。”
王衍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