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知道
许明瑶翻到那本旧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问题,是因为她本来就知道这里有问题的。
厨房的小管事姓孙,在崔家干了八年。八年里克扣了下人多少月钱,许明瑶来之前就知道。东宫的人给过她一份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孙管事。
但她不能直接说,一个刚来投奔的远亲,因为帮忙看了几天账,就突然跑去跟主母说“我发现你们家管事贪了”——太假了。没人会信,反而会查她怎么知道的。
所以她等了五天。
五天里,她在厨房附近转了三趟,每次半炷香的工夫。不多不少,刚好够丫鬟们记住她的脸,又不显得刻意。
第三趟的时候,她“碰巧”看见孙管事把一个丫鬟堵在柴房门口。
那个丫鬟叫青儿,才十四岁,手上全是冻疮,缩在墙角不敢动。
许明瑶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会,然后她转身去了崔母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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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母正在对账。
许明瑶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不大不小:“夫人,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母抬头看她,“说。”
“厨房的孙管事,刚才把青儿堵在柴房门口。”许明瑶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青儿吓得不轻,就来跟您说一声。”
崔母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怎么堵的?”
“手撑着门框,把青儿关在里面。”许明瑶顿了一下,“青儿在哭。”
崔母没再问。她叫了人,去查。查孙管事的账,查他经手的东西,查他这几年在府里的所作所为。
不到一个时辰,查出来的东西堆了半张桌子。
克扣月钱、以次充好、欺负过三个丫鬟——前两个被压下来了,没人敢说。
崔母处置得很快:孙管事撵出去,永不录用。青儿调到正院,不在厨房待了。另外两个被他欺负过的丫鬟,每人补了二十两银子。
从头到尾,没闹大,没惊动老夫人,没让外头的人看崔家的笑话。
许明瑶站在边上看着,心想:这个女人很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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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是在第二天知道的。
丫鬟把消息送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王府这个月的账册。听完整件事,她没抬头。
“表姨发现的?”
“是,表姨说她是碰巧看见的。”
崔昭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她来崔府几天?”
“五天。”
“五天就在厨房附近碰巧看见孙管事堵人?”
丫鬟没接话。
崔昭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去查一下,表姨来建康之前,在益州跟哪些人来往过。”
丫鬟愣了一下:“夫人,查表姨?”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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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王衍耳朵里,是在当天晚上。
他在宫里议完事,回府的路上,暗卫把崔昭让人查许明瑶的事说了。
王衍听完,只说了一句:“她查她的,我们查我们的。”
暗卫没动。
“大人,我们查的方向是?”
“益州。许明瑶的丈夫怎么死的,她女儿怎么死的,跟她往来的那个商人是谁。”王衍的声音很平,“还有,东宫的人什么时候找上她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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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在花园里等王衍回来。
不是书房。
是花园里的桂花树下。
秋天快过了,桂花还剩最后一点,风一吹就落。她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枝桂花,漫不经心地转。
王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在月亮门下站了一瞬,然后走过去。
“查到了?”崔昭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查到一半。”王衍走到她身后,没碰她,隔着半步的距离,“你查到什么了?”
“她来崔府五天,就在厨房附近‘碰巧’看见孙管事欺负人。”崔昭转过身,抬头看着他,“你觉得是碰巧?”
王衍没回答。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枝桂花抽走,别在她耳后。指尖从她耳廓滑下来,停在耳垂上,没拿开。
“你查她了。”他说。
“你也在查。”崔昭没躲,“查到什么了?”
王衍把手收回去。
“益州寡居三年,是真的。但有个商人,跟她往来很密。那个商人是太子门客的远亲。”他顿了一下,“她有个女儿,死了。前年的事。”
“怎么死的?”
“还没查完。”
崔昭看着他,“你没说完。”
王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王衍……你查到她女儿的事跟谁有关系了,是不是?”
王衍沉默了几息。
“我说了,还没查完。”
崔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不说,我自己查。”
她转身要走。
王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没用力,但她走不了。
“昭昭。”
“嗯。”
“她有嫌疑,你别——”
“别深交?”崔昭接上他的话,“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王衍顿了一下。
崔昭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信我能处理好?”
王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信你。”他说,声音低下去,“但我不信任何人。”
崔昭听出这句话和上次不一样了……
“王衍。”
“嗯。”
“她女儿的事,你帮我查。”
“好。”
“查到了告诉我。”
“好。”
崔昭伸手,把他别在她耳后的桂花枝拿下来,插进他衣领的缝隙里。
“戴着。”她说,“别摘。”
王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枝桂花,没动。
“昭昭,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崔昭没动。
王衍往前走了一步。
崔昭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桂花树。
王衍又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再退就撞树了。”他盯着崔昭说。
“你再往前走就撞我了。”崔昭气急,说道。
王衍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风一吹,桂花落在崔昭肩膀上。王衍伸手,把花瓣拂掉,指尖从她肩头滑过去,没碰到皮肤,但崔昭觉得那一块都是烫的。
“进去吧,起风了。”王衍说。
他先转身走了。
崔昭靠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昭昭。”
“嗯。”
“你让人查许明瑶的事,别让你祖母知道。”
“为什么?”
王衍没回头。
“因为你祖母知道的,比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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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瑶坐在房间里,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崔家的人也在那条街上。
她看了很久。
女儿死的那天,她不在。她在县衙门口跪着,求官老爷给她丈夫定罪……等她赶回去的时候,女儿已经躺在水沟里了,脸上全是泥,眼睛没闭上。
仵作说,是淹死的。
但她知道不是,女儿脖子上的掐痕,仵作说是“搬运时碰的”。
她不信。
她查了两年,查到女儿死的那天,有一队人从那条街上经过,那队人打着崔家的旗号。
她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但她知道,她来崔府,不只是为了东宫。
她想起崔昭的脸,那个丫头今天让人查她了。
许明瑶笑了一下。
查吧。
查到了,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