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做不了
信是半夜送到许明瑶手上的。
她从枕下摸出来，没点灯。月光不够亮，她把信凑到窗缝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让崔昭怀孕，用孩子逼王衍退一步。”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起来，照着她的脸。她把信凑上去，纸边卷起来，发黑，然后蹿出火苗。
烧到手指的时候，她才松手。
那年巧儿六岁。她蹲在门槛上摘豆角，巧儿在旁边追蝴蝶。追到巷子口，她喊了一声“别跑远了”，巧儿没听见。
那是她跟巧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右手翻过来，疤盖住了。
“做不了。”
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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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一夜没睡好。
天刚亮她就醒了，躺在榻上看着帐顶发呆。今天要去崔府，许明瑶让她去的。但她在想另一件事——祖母知道周嬷嬷儿子的事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知道该怎么问。
“祖母，您的陪房儿子两年前轧死过一个孩子”——这话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说出来之后，看祖母的眼神会变成什么样。
她怕那个变化。
王衍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翻。
王洐昨晚很晚才回府，看崔昭睡得香，没敢吵醒她。他看了她一眼，没问，走到床边坐下。
“今天要去崔府？”
“嗯。”
王衍伸手，把她翻过来面对他。
“那起这么早？”
崔昭看着他，没说话。
王衍的手指从她肩头滑到手臂上，停了一下。
“你在想别的。”
崔昭沉默了几息。
“周嬷嬷的事，我还是想问祖母知不知道……就是想确认下。”
王衍的手停了。
“你觉得她知道吗？”
“……知道。”崔昭说，“所以我想问。”
“那你为什么不去？”
崔昭没回答。
王衍看着她，忽然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怕？”
一个字，崔昭闭上眼。
“嗯。”
王衍没说话。他吻了她一下，很轻，碰了碰嘴唇就离开了。
“怕也要去。”他说，“我陪你去。”
崔昭没说话。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没用力，只是抓着。
“王衍，你话变多了。”
王衍眼神深沉地看着她，说，“那也是你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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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过后，萧景桓在宫门口拦住了王衍。
“走一走。”不是问句。
王衍没拒绝，跟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初秋的风从宫门外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袍角翻飞。
萧景桓没说话。王衍也没说。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萧景桓忽然开口了。
“沈清妩还有两个月就要成亲了。”
王衍没接话。
“王衍。”
“殿下。”
“你成亲那天，什么感觉？”
王衍看了他一眼，“殿下想问什么？”
萧景桓笑了一下，“想问你会不会拦我。”
“拦什么？”
“你知道。”
王衍停下来，看着他。
“殿下，清妩已经回老家备嫁了。成亲那天，我和崔昭都会去。”
萧景桓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殿下。”王衍的声音很平，“您是皇子，知道代价的。”
萧景桓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衍……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知道不该做，但脑子里全是她。”
王衍没回答。
萧景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自己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有。”
王衍看着他。
萧景桓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宫墙外面。
“王衍，你护得住她吗？”
王衍没回答。他站了许久，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下个月兵部的折子该上了。”
萧景桓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王衍。
王衍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在回避，是在告诉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萧景桓笑了一下。
“行，你去接你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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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站在崔府门口，没进去。
门房迎出来：“姑娘，老夫人刚起来——”
“我等会儿。”
门房愣了一下。
她走到石狮子旁边，站着。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又放下。站了多久，不知道。
王衍来的时候，她还在站着。
马车停在街对面，他下了车，走过来。
“进去过了？”
崔昭摇头。
“那回去？”
崔昭没回答。她看着门楣上“崔府”两个字，看了很久。
“走吧。”
她先转身了，王衍跟在她身后，没说话，隔了两步。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
“王衍……你说祖母知道吗？”
王衍看着她。
“你心里有答案了。”
崔昭没说话……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崔府的门。
“明天再来。”
她上了马车，王洐也掀开车帘，坐进去。
崔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许明瑶还等着你呢。”他说。
“让她等。”
“你不是来见她的？”
崔昭睁开眼。
“我是来见祖母的。”
她顿了一下。
“但到了门口……发现还没准备好。”
王衍没说话。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没握，只是放着。
“那就明天。”
崔昭低头看着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没说话。
马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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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瑶在房间里等了一上午。
崔昭没来，她没意外。
昨天那封信烧了之后，她就知道崔昭不会来。
许明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崔府的后院。祖母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风一吹，最后几朵桂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没人坐的石凳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枕下摸出一张纸。
她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她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不是给东宫的，是给崔昭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等她准备好了。”
她把手缩回袖中，碰到那张纸。
纸上写着——“东宫要我做的下一件事，我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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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许明瑶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过了会，脚步声远了。
她低头，看见门缝底下有一张纸条，她捡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明天，崔府后门，未时。”
是崔昭的。
许明瑶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有人伸了一只手。
她把纸条塞进袖中，和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放在一起。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