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岭南来客
崔昭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三下。不重，但急。管家在外头压着嗓子叫“大人”，叫了两声，王衍已经坐起来了。他睡觉很轻，不像她。
“你别动。”他说。被子掀开，人下了床。崔昭躺在榻上没动，听见他开门，管家说了句什么，门关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几步，又回来了。
王衍推开门，没进来。“岭南的人到了。”
崔昭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我跟你一起。”
“不用。”
“你书房里来一个陌生人，我端杯茶进去，不过分。”
王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换件衣裳。”
崔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中衣，领口开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王衍已经转身走了。
李四跪在书房地上。整个人缩在地上，膝盖着地，屁股压着脚后跟，额头差点碰到地砖。王衍坐在书桌后面，没叫他起来。
崔昭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李四浑身在抖，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颤。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崔昭把茶放在他面前的地砖上，离他的手不到半寸。
“赶了半个月的路，不渴？”
李四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盏茶，又看了一眼崔昭的裙摆，没接。崔昭没说话，端起那盏茶，自己喝了一口，放下，转身走了。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端茶的声音，很急，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敢喝了。
她没回头。
王衍翻开账册。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春天。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几月几日，铁器多少斤，运往哪里，经手人是谁。字迹很工整，不像一个怕了三年的人写的。
“这是你记的？”
“是。”李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李四顿了一下，“因为怕死。”
王衍看了他一眼。李四把额头抵在地上。“三年前，太子的人说要杀我灭口，我跑了。跑的时候带了这本账册和这几封信。我想着，万一哪天有人能接——这本东西就是我的命。”
“你藏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李四没回答，王衍等了一会儿。“你女儿的病，建康的大夫能治。”
李四的肩抖了一下。“大人——您怎么知道——”
“你进建康之前，在城门口的药铺抓了药。方子是治痨病的。”
李四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王衍把账册合上。“你住在王府，哪都不许去。你女儿会有人接来建康，找最好的大夫。”
李四的额头还抵在地上。崔昭看见他的肩膀在动——不是在抖，是在忍。
三皇子府，书房。
萧景桓坐在书桌后面，听亲信说完，点了点头。“王衍那边，全力配合。”
“是。”
亲信站着没动。萧景桓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殿下，您之前交代的那件事——”
萧景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亲信立刻闭嘴了。“按我说的办……别让王衍发现。”
“是。”
亲信退下了。萧景桓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梅花。他看了很久，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月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月亮，是笑自己。
她快嫁人了，嫁的不是他……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争就能得到的。他争过很多，皇位、权势、人心。但只有这一样，他争得最不甘心，也最不想放手。
他闭上眼。
沈清妩。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然后睁开眼，把窗子关上。
转身，走回书桌后面，拿起笔，继续写折子。
王衍把账册锁进柜子里。钥匙收进袖中，拍了一下，确认在。
崔昭站在书房门口。“东西够吗？”
“够。”
“能扳倒太子？”
“能。”
王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边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去睡。”
“你呢？”
“再看一遍。”
崔昭看着他。他眼下有青痕，眼睛里全是血丝。“王衍。”
“嗯。”
“天亮之前，睡一会儿。”
他没回答。崔昭没再问，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茶凉了，我让人换一盏。”
“不用。”
崔昭没动。站了几息，走了。
三更天。王衍坐在书桌前，把账册又翻了一遍。第三遍。每一页都看过，每一个数字都对过。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不是账册，是崔昭刚才说的话——“茶凉了。我让人换一盏。”
他睁开眼，茶还在桌上，没换。他端起来，凉了，喝了一口。
四更天。崔昭没睡。坐在榻上，靠着床柱。王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动。
“你怎么不睡？”
“等你。”
王衍走过来，在榻边坐下。“看完了。”
“没问题？”
“没有。”
崔昭看着他。“你心跳快了。”
“嗯。”
“因为什么？”
“明天。”
崔昭没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
天快亮了。崔昭帮王衍穿朝服，手指很稳，系带子的时候没抖。王衍低头看着她。
“昭昭。”
“嗯。”
“今天不用等，我会回来。”
崔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你说了不算。”
王衍没说话。她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好了。”
王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崔昭站在屋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天边开始发白。她看见李四被两个人架着往后院走，走得很慢，腿是软的。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一眼里有什么，崔昭没看清。她只知道，这个人，可能活不到太子倒台那天。
她关上窗，屋里很暗，她没点灯。坐回榻上，靠着床柱。王衍的枕头还在旁边，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闭上眼。
没睡。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