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还有十三天
皇帝罢朝三日。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王衍正在喝粥。他听了,没抬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崔昭坐在对面,看着他,没问。等他放下碗,她才开口。
“你担心什么?”
“做什么都晚了。”
崔昭没接话。他说的“做什么”,是皇帝还能做什么。太子已经废了,圈在东宫。证据在王府锁着,李四在王府住着。皇帝想翻盘,除非杀了王衍。但杀王衍,没那么容易。
“那你这三天做什么?”她问。
王衍看着她。“陪你。”
崔昭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每次说‘陪你’,都是有别的事。”
王衍没回答。崔昭没再问,站起来收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停了一下。“王衍。”
“嗯。”
“你会犯错吗?”
他没回答,崔昭把碗收走了。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
第一天,王衍在书房待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封信,交给管家。没说是寄给谁的。崔昭没问。
下午,他陪她在院子里散步。桂花谢了,叶子还绿。他走在她左边,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崔昭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月亮门的方向——那是暗卫进来报信的地方。没人来。
第二天,崔昭去了沈芸的绣坊。不是去查什么,是去看嫁妆。沈清妩还有十三天成亲,崔昭让人绣了一对枕巾,鸳鸯的,水纹用浅蓝色的线。
沈芸拿出来给她看,她摸了摸,说“收起来吧,过几天送去沈家老宅”。
沈芸看着她。“你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是有。”
崔昭看了她一眼。“你当掌柜后学坏了。”然后,她拿着那对枕巾,看了很久,放下来。“清妩那边,你帮我去送。”
“你自己不去?”
“过几天去。”
沈芸看着她,没再问。
第三天,萧景桓没出门。
三皇子府的书房门关了一天,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送饭的下人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三下,走了。过了一个时辰,食盒还在原地。再过一个时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食盒拿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萧景桓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沈清妩”,他看了很久。
笔在旁边搁着,墨干了。他没蘸,用手指蘸了茶盏里的水,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水渍洇开,“沈清妩”三个字湿了,墨色晕成一团,看不清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还有十三天。”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没人听见。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王府的花园里,她浇花,水珠溅在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是那种真实的、来不及收住的。
他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她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走了之后,他在那站了很久。地上有一摊水渍,是她浇花洒的。他绕过去了,没踩。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把帕子贴在脸上,冰的,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浇花的样子,笑的样子,走的时候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样子。
睁开眼,帕子已经捂热了。他拿下来,看着上面绣的梅花,指腹按着花瓣,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沈清妩。”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没人听见。
崔昭半夜醒来,身边没人。她躺了一会儿,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有光。她没敲门,站了一会儿,走了。
王衍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岭南来的,是宫里来的,他看了三遍,烧了。灰落在砚台里,和墨混在一起,黑成一团。
他拿起笔,蘸了那团黑,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按兵不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崔昭推开门。王衍还坐在椅子上,没动。桌上什么都没有,砚台是干净的。
“你一晚没睡?”
“睡了。”
“骗人。”
王衍没回答。崔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萧景桓那边,你盯着了吗?”
“盯着了。”
“他有动作?”
王衍看着她,停了一下。“他的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崔昭没说话。她知道,“太干净了”就是有问题。
“你担心什么?”她问。
王衍看着她。“昭昭……他想要的东西,我不一定能拦住。”
崔昭的手收紧了。“清妩?”
王衍没回答。窗外天亮了,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砖上。崔昭看着那道光,站了很久。
“王衍。”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他想要什么,你拦住了告诉我……拦不住也告诉我。”
王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崔昭没再问。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粥好了,凉了不好喝。”
“就来。”
崔昭走了。王衍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飞起来。他按住那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松手。纸飞走了,落在院子里,沾了露水,湿了。
他转身,出了书房。
沈清妩在沈家老宅,半夜醒了。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打在窗棂上,一下一下。
她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是风。她躺回去,翻了个身。枕边放着一对枕巾,崔昭让人送来的。鸳鸯的,水纹用浅蓝色的线,绣得很好。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按在鸳鸯的眼睛上,硬的。她没点灯,在黑暗里摸那对鸳鸯,摸了很久。
还有十三天。
她闭上眼。睡不着。把手缩回被子里,压在心口,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想起他的笑。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像孩子一样的笑,她也笑了。在黑暗里,没人看见。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快了,还有十三天。
萧景桓站在窗前,看着天亮。手里的帕子已经捂热了,又凉了,又捂热了。他低头看着帕子上绣的梅花,指腹按着花瓣,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他把帕子收进袖中,和那封信挨在一起,硬的和软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拿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把砚台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拿出来。上面写着一个字——“等”。他看了很久,折起来,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