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暴风雨前
十月底,王衍在书房见了几个人。这天下午,太阳还没落,走廊里斜着拉进一道光,照在地砖上,黄澄澄的。
崔昭从花园回来,手里端着半盘子桂花糕——厨房新做的,她尝了一块,觉得还行,就想着端过来给王衍尝尝。走到走廊拐角,书房门开了。
第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崔昭退了两步,站在柱子后面。她认得他,禁军的人,姓周,上次宫宴在殿外站岗,她问过王洐这人……现在他从王衍书房出来。
后面跟着出来个人,这人她也认得。三皇子的人,上次来王府送过信……他看见崔昭,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最后出来的崔昭没见过。这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腰间没挂玉佩,没佩刀,手上也没茧。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崔昭正好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崔昭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熏香,是药材,苦的。
她端着桂花糕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站了几息,转身进了书房。
王衍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她没看清。他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盘子上。
“厨房新做的,我尝了一块还行,你也尝尝,都一下午了。”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随后说,“刚才那几个人……禁军的,三皇子的,还有一个——”
王衍看着她。“怎么了?”
“没见过。”崔昭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从哪找来的?”
“别人荐的。”
“谁荐的?”
王衍没有明说。崔昭盯着他看了两秒,但似乎猜到了什么,也就没再问什么。
崔昭从书房出来,没回屋,先拐去了厨房。
厨娘正在收拾灶台,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夫人,可是桂花糕不合口味?”
“没有。郎君都吃了。”
厨娘眉眼弯了弯,低头继续忙活。崔昭没走,站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灭了,灰还红着,一明一暗地喘着气。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好一会儿。
“李婶。”
“哎。”
“晚上多做几个菜。”
厨娘抬起头,等着她往下说。
“郎君这几日胃口不好。做个笋尖鸡汤,清淡些。再蒸一碗蛋羹,不要放葱花,他吃不惯。配一碟酱瓜,切细丝。”她顿了顿,“主食换成白粥,熬稠一点,送到我们房里。”
厨娘一一应了,又问:“夫人,要不要再备一盅羹汤?”
崔昭想了想。“不用,这些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李婶,他要是夜里还忙,你温一盅红枣茶,别太甜,让人送到书房。”
吩咐完后,崔昭走出厨房。
王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崔昭站在书房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剪桂花枝。地上落了一层叶子,剪下来的花枝没几枝——她心不在焉,他看得出来。
他走到崔昭身边,轻声说,“明天晚上,别出门。”
剪子顿了一下,她没回头。
“崔府呢?”
“我也派人守着,递过消息了。”
崔昭放下剪子,转过身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问他“你要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问了又怎样?他不会多说,她也不会少担心。
“你要做什么?”她还是问了。
“让该退的人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很久的那种。
她没再问了。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她心里一紧。
“你回来。”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王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他的脚尖。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还留在他手背上,温的。
随后,王洐又进去了书房,把那张舆图又看了一遍。上面标了几个位置,他看了很久,折起来,锁进柜子里。钥匙收进袖中,拍了一下,确认在。
桌上还有一封信,没寄出去,收信人写的是“陈”,不是全名,就一个字。
信很短:“明日,听周成调令。”他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封口。信封放在桌角,明天送。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不是明天的部署,是崔昭刚才说的“回来”,就两个字。他睁开眼,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两个字——“回来”。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把钥匙挨在一起,硬的碰硬的。
他站起来,吹了灯,书房黑了。他站在黑暗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才往寝室走去,到房门口,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推开门,崔昭坐在桌前,菜已经凉透了,她没让人热。
王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坐着,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崔昭伸手,把灯拨亮了一点。
“王衍,明天晚上——”
“会回来的。”
崔昭看着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崔昭转过身,看着他。“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崔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伸手,把他袖中的东西摸出来——一张折好的纸。她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字——“回来”,他的笔迹。
她看了很久,折起来,塞回他袖中。
萧景桓站在偏殿窗前。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灯笼还没点。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王衍那边的人,都到了?”
“到了。”亲信跪在身后,“禁军那边周成,明天晚上换防,他的人会接应。另外还有一批人,很神秘,属下暂时没查出来底细。”
“多少?”
“说有三百。”
萧景桓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宫里的守卫,换一半……另外给我调一队精兵,我另有用处。”
“殿下,这样会不会——”
“不会……”
亲信不敢再说了。萧景桓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拆。他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你下去吧。”
亲信退下了。萧景桓一个人站在窗前,伸手,在窗台上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敲了整整七下,才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敲过的那块窗台,上面有一个印子,指甲掐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按上去,刚好盖住。松开,印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