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今晚子时

天已经亮了。萧景桓坐在御书房里，案头堆满了秀女画像。不是一卷两卷，是几十卷。红的绿的黄的绫子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他翻开第一卷——不认识。第二卷——不认识。第三卷翻到一半就扔地上了。纸落在地砖上，滑出去一截，画像朝上，画中人还在笑。太监跪着捡起来，摞在桌角，萧景桓没看他。

“陛下，长公主府送来帖子，说是——”

“不见。”

“陛下，长公主亲自来了。”

萧景桓的笔停了。笔尖在折子上洇出一个墨点，他没擦。“让她进来。”

长公主进来的时候，萧景桓站起来。她是父皇的长女，他的姐姐。她没跪，抱着一个卷轴，放在他桌上。“看看。”

萧景桓看了她一眼，没打开。“姐弟一场，你也不小了。”她说完，走了。门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纸翻了一页。

萧景桓看着那个卷轴，伸手拿起来，打开。一张画像，画得很好，眉眼清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好看，是他不想看……哪怕再好，也不是沈清妩。他把桌上的画像全扫到地上。纸落了一地。太监不敢动，跪在那，头贴着地。

“出去。”

这日，送菜的车到了棚子。新来的伙计跳下车，搬菜。管事的蹲在棚子边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新来的？”伙计低着头，“嗯。”管事的没再问了，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伙计搬着菜往里走，后背全是汗。不是累的。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正房。门锁着，窗钉死了。他低下头，把菜搬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一个丫鬟从走廊经过，低着头，走得很快，他没看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守门的问他，“怎么这么久？”

他顿了一下。“厨房的灶台坏了，多等了一会儿。”守门的摆了摆手，他出去了，后背又湿了一层，没人看见。

王衍在书房坐着。暗卫跪在门外。

“人进去了？”王衍没转身，声音很平。

“进去了。围墙丈二，前后两扇门。正房的窗钉死了，门锁了，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里面有人吗？”

“有。三个丫鬟，一个婆子。丫鬟不说话，是个哑巴。婆子也不说话，聋的。”

王衍的手顿了一下。“聋的？”

“嗯。喊她听不见。”

王衍没说话。萧景桓找了一个哑巴一个聋子伺候清妩——她问不出话，喊也没人听见。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压在桌上，压了一下。“人齐了？”

“齐了，今晚子时。”

王衍站起来，走到窗前。“今晚，把人带回来。”

暗卫顿了一下。“大人，那边夜里有人巡——”

“今晚子时，再不动，就不用动了。”

暗卫低下头。“是。”退下了。

崔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是清妩的。这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清妩出嫁前留在王府的。她叠好了，比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放旁边，又拿了一件自己的，叠好，也放旁边。

她不知道清妩现在多瘦，只能拿自己的，腰身收一收紧一紧能穿。

王衍看着她。“你拿你自己的做什么？”

“我怕她穿不了。先穿我的，不合身再改。”

王衍没说话。崔昭把衣裳叠好，一件一件往包袱里放。

赵砚在赵府收拾东西。不是衣裳，是一只鞋。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在包袱里。拉紧带子，放在床头，没抱，没贴。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包袱拿起来，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不想看见那只鞋，看见就想她，想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今晚要去接她回来，他必须做得了什么。

他转身出去了，门没锁，柜子没锁。包袱在柜子里，鞋在包袱里，他不会忘……不用拿出来看也知道。

清妩坐在床边，手按在锁骨上。昨晚做了一夜梦，梦里有人碰她的锁骨，烫的。梦里有人压着她，喘气声在耳边。她睁开眼的时候，被子盖得好好的，寝衣扣得好好的。但她记得那个触感，烫的，锁骨上一片。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昨晚梦里的手指是烫的，她把手收回去，缩在袖子里。坐在床边，看着门。门锁着，窗关着，灯没点。

她忽然想——如果昨晚不是梦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领口扣得好好的，一颗一颗，扣得很整齐……她盯着那些扣子看了很久。

门开了，丫鬟端了饭菜进来。不是昨天那个，又是新换的，圆脸，年纪小。把饭菜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清妩叫住她。“昨晚，谁来过？”

丫鬟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清妩没再问了。清妩看着桌上的饭菜，没动。

王衍站在院子里，等暗卫的消息。崔昭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赵砚那边，你派人说了吗？”

“说了。今晚子时，山脚棚子会合。”

“他一个人？”

“一个人，人多了萧景桓的人会发现。”

崔昭没再问。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廊柱间照进来，照在青砖上，一道一道的。

“王衍……清妩救回来之后，住哪？”

“王府。”

崔昭看着他。“萧景桓不会善罢甘休。”

“他敢来王府要人？”王衍的声音很平。“他敢来，我就敢让他进不了门。”

崔昭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动。

她把手收回去，说了一句：“今晚我去接她。”

王衍看着她，“你？”

“她看见我，能少怕点。”

王衍看了她很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酉时出发。穿厚一点。”崔昭看着他，没回答。

王衍在书房坐着，面前摊着舆图。山坳里的庄子标了红点。他看着那个红点，看了一刻钟，把舆图折起来，收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崔昭晒的被子还没收，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人在喘气。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萧景桓站在御书房窗前，天快黑了。地上画像还没捡完，散了一地。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件红寝衣。

他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领口露在外面，梅花绣得栩栩如生。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梅花，指腹按在花瓣上，按了一下，收回去。

“沈清妩……我该拿你怎么办。”他叫她的名字，没人听见。